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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沉光

作品:《 凡人:玄骨再世,从残魂开始》

子时前,退潮沟里的水声变了。先前那水声贴着石缝慢慢磨,和旧仓底下漏黑水的动静一个样;到了这一刻,水底忽然多出一层很低的回音,闷闷的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沉船的舱腹里敲了敲船板,又被潮水拖回来。

灰衣修士最先有反应。他被绑在礁洞石壁边,背上的白线原本被玄骨封住半寸,只偶尔抽动一下;那声回音传来后,他整个人猛地弓起,脊骨下方浮出一片倒置残纹。残纹不成字,就是些被水泡散的口诀碎屑,一截截往皮下钻,又一截截被白冷油顶出来。

罗小丫站起身,左手按住灯谱。

“不是白灯。”

玄骨看着退潮沟深处。

“我知道。”

若是白灯,许庆焦尸骨缝里的冷白裂纹会先亮。此刻斗篷底下那层贴不稳的魂火却先浮起灰光,退潮沟水底随之透出一缕灰青,极淡,极浅,穿进尸骨与残魂之间。许庆这具壳子轻轻一抖。

玄骨垂下眼,五指按住自己胸口。焦黑皮肉下的玄魂阴火旧痕被那点灰青逼得往内收,避开照影。他心里有数,若让这光完整照上来,白灯留下的骨裂会与沉光牵魂之力合在一处,把魂与尸分得更开;真到那一步,他未必会死,但许庆这张脸会先散。

罗小丫翻开灯谱,只翻到一半便停住。她没有把整页摊给玄骨,只用左手压着边角,自己低头看了几行。

“沉光入水,三潮内不可近海。”她念出声来,“祖父写在白灯页后面,叫我们避开这段水路。”

“避谁的祸?”

“守灯人的。”

玄骨看了她一眼。

罗小丫把灯谱合上:“你不是守灯人。”

“所以它不是写给我看的。”

“也不一定是给你开的路。”她说,“白骨指让你今夜去近海,赤灯会也说沉舟礁醒灯前要第二句口诀。所有人都催你去,灯谱却说不可近海。”

玄骨没有反驳。能活到现在的人,都不会把真正的生路写在传话里;白骨指催他去沉舟礁,赤灯会等他给口诀,赵管事封住坊市正路,鱼骨帮守着罗氏旧摊,四方合在一起,分明是替沉舟礁把他往海上赶。这里头的古怪,他得自己掂量。

灰衣修士忽然吐出一口冷气。他背上那片倒置残纹被灰青光一照,渐渐连成一行歪斜小字:旧锚下,魂灯回潮。字只显了一息,便被白冷油冲散。罗小丫看见“魂灯”二字,脸色更白。

玄骨伸手按住灰衣修士后心,阴火旧痕沿着背脊压下去。灰衣修士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闷响,又闷又湿,像胸腔里灌满了水。

“沉舟礁旧锚位。”玄骨道。

罗小丫看着他,手指按住灯谱边角:“你要用他试?”

“他体内残篇本来就在往那里走。”玄骨说着,把灰衣修士背上的残纹压回水光里。

“那我呢?”她没有把右手伸出来。

玄骨抬眼。

罗小丫把灯谱收进怀中,右手仍藏在袖里。她脸色很差,指尖的灰意已经漫过第二节,连腕骨边缘都隐隐泛着冷。这一次她抢在玄骨开价之前,先说了条件。

“灯谱原件不离我手。”

“沉舟礁若会照魂,不能先用我的血去试。”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却更稳。

“若黑铁钉线索再出现,你先判断它跟我祖父最后一夜有什么关系。不是等你取完东西、用完灯谱以后,再随口给我半句。”

退潮沟外的水声又低低响了一下,黑色灯捻在石上泛青,青意一闪即灭。玄骨看着她。罗小丫把灯谱往怀里又收了一寸,右手仍藏在袖中。退潮沟里说定的不丢下她、赤灯会前换来的黑铁钉去向、白骨滩上压灯的一息,都压在这半寸纸页后面。

“你不先试沉灯。”玄骨把灯捻移到灰衣修士脚边。

罗小丫没有放松,指腹抵着灯谱:“谁先试?”

玄骨指向灰衣修士。灰衣修士在昏迷里抽搐了一下,不知是听懂了,还是被沉光牵住了骨缝。

“他体内有寒骨入灯的残篇,白灯照过,又被白骨滩退出来。沉光若认饵,先认他。”

“他会死。”她看着灰衣修士的胸口。

玄骨把阴火压进那道残纹,灰衣修士立刻抽了一口气。

“本来就快死了。”

罗小丫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灰衣修士垂下的手上。白骨滩那截破绳留下的血口还裂在掌心,指缝里结着白沙。她低声道:“那你至少别让他在这里死。死在礁洞里,白灯余气和沉光都能顺着水找来。”

玄骨看了她一息。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灰衣修士背上那几道白线上,没有看他的脸。玄骨松开按在他后颈的手。

他拎起灰衣修士,像拎一只浸水的破袋。灰衣修士背上的残纹立刻朝退潮沟方向偏过去。罗小丫跟在后面,左手按灯谱,右手始终没有伸出来。两人避开近海,径直进了退潮沟。

沟里的水比前一夜更冷,石壁上的盐霜被灰青光照得暗一块、亮一块。罗氏旧阵的刮痕仍在,罗慎刻下的“新钉入,旧灯醒”被水泡得更浅。先前呼唤罗慎的水声不见了,换成灰衣修士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吸气声。

玄骨在一处岔口停下。这里离旧仓后沟不远,头顶石缝间能听见巡灯的脚步。潮生堂杂役正沿旧仓外墙查水,铁链偶尔撞到木门,声音压得很低,却传得清楚。

陈二也在附近。他走路比旁人沉半拍,短刀鞘口碰在腰间,没有多余声响。玄骨心里有数,熟悉看仓的人,不会在水沟边乱踩。

罗小丫也听见了,抬头看玄骨。

玄骨把灰衣修士放进岔口的石槽里,从他身上取出一点残血,又从自己斗篷边缘刮下一小片焦黑皮屑。

罗小丫皱眉:“又布假线?”

“不是给赵管事看。”

“给陈二?”

“给熟人看,线要粗一点。”

玄骨把焦皮揉进残血,又用黑色灯捻在里面轻轻一沾。灯捻没有亮,只泛出一层极淡的青色。他把这点痕迹抹在通往码头水道的石缝里,又在旁边留了一道很浅的拖痕,做出一副有人带着白骨滩活口从水牢后墙逃出来、受沉光一惊、急着往码头小舟去的架势。这假线不高明,但够仓促,仓促才像许庆。

头顶脚步忽然停下。

陈二的声音从石缝上方传下来:“这里有味。”

一个潮生堂杂役低声道:“白骨滩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