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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封路

作品:《 凡人:玄骨再世,从残魂开始》

入夜以后,黑礁坊市没有立刻乱起来,反倒先安静了一阵。潮生堂旧仓外的灯换了三次油,码头正门的两道铁链重新拉起,卖符的、卖鱼骨的、替人磨刀的散修都低了声音,各自做着手里的活计。

赵管事回到潮生堂内院时,袖口还带着白骨滩的盐霜。他没有回自己的小屋,也没有去见乌潮道人,黑礁坊市里能直接见到乌潮道人的人本就不多,出了这种乱子,更没人愿意把第一句话递到真人面前。潮生堂账房外站着一个青脸代行人,身上披着黑色油布,脸瘦得像被海风刮空的木片。

赵管事在三步外停下。“白骨滩小乱,已经压住。”他说。

青脸代行人没有抬眼,只翻着账簿:“死了几个人?”

“鱼骨帮三人,潮生堂一名杂役失踪。卢骁旧账牵出来的。”

代行人用笔尖在账簿空白处点了点:“许庆。”

赵管事隔了一息才开口,把备下的话递上去:“许庆私藏罗氏灯谱,勾连白骨滩,带走罗氏孤女,又与卢骁私炼残篇。旧仓失踪账,恐怕也有他一份。”

账房外的灯火很稳,稳得他额角的细汗格外显眼。这套话漏洞不少,他心里有数:许庆原本只是个炼气五层的废物,胆小,交友少,连欠鱼骨帮的旧账都不敢顶,说这种人忽然能在旧仓、白骨滩和鱼骨帮之间来回做局,怎么听都不像许庆。

可死人不会辩,卢骁已经死了。赵管事说不准从荒岛回来的还是不是旧日那个许庆,可有一点他看得明白:如今这个从旧仓里活着走出来、张口就是白灯黑灯和罗氏血钥的人,多活一刻,他的退路就少一分。

青脸代行人合上账簿。“外来商船三日内靠岸。”他说,“乌潮道人不问谁修残篇,不问谁收灯油,只问一件事。”

赵管事低下头:“乱子不外泄。”

“旧仓正门、码头水路、白骨滩归路,今夜都封。”代行人道,“潮生堂不丢信誉,黑礁坊市不丢抽成。鱼骨帮要闹,让他们在苦力码头闹。赤灯会要卖消息,让她们只在灯摊卖。”

赵管事应了。

代行人又道:“许庆活着,潮生堂就有一个说法。许庆死了,也要有一具能认的尸。”

这句话落下时,站在赵管事背后的刀疤壮汉抬了一下眼。那人叫陈二,平日跟着赵管事跑账、看仓、押人,比内院许多人更熟许庆。旧日的许庆见了他,总会先低下头,右肩往下缩,像怕被人一巴掌拍到墙上;可这两日的许庆不一样,那具焦黑壳子藏在斗篷底下,声音还是许庆的声音,话太少,也太稳。

赵管事转身时,正撞上陈二的目光。

“你去水牢。”赵管事道,“再去旧仓后沟。许庆怕潮,也怕我,他若还想躲,先找旧地方。”

陈二问:“若碰上?”

“活的带回来。带不回,就把脸留下。”

陈二点头,没有多问。转身时,他的手在腰间短刀上按了一下,忽然道:“三年前赤鱼骨那半块账,我问过他。”

赵管事看向他。

“他答得出来。”陈二道,“可答得不像许庆。”

赵管事的脸色更冷:“那就更要快。”

旧仓正门的铁链几乎在同一刻扣紧,两个潮生堂杂役举着灯沿水沟巡查,灯光照进黑水里,只照出一圈圈冷纹。水牢方向也有成队的人影过去,坊市边缘的船绳被人收起,出海小舟只许进,不许离。

苦力码头那边,鱼骨帮的人最先觉出不对。

胡三坐在倒扣的鱼筐上,左臂缠着旧布,布里渗出白骨滩带回来的淡冷油。他没有去洗,油痕越明显,越能让帮里人看见他带了东西回来讨价。

他面前站着两个鱼骨帮小头目,一个矮胖,颈后纹着鱼脊骨;一个独眼,脸上还带着白骨滩砂砾刮出的血口。

胡三把一只空骨笼踢到他们脚边。“赵老狗船底藏着这个,两个。”他说,“灯油要是不够,先装谁?装许庆?装潮生堂的人?”他抬脚又踢了一下骨笼,骨节撞得哗啦一响。“最后装的是我们。”

矮胖头目低头看骨笼,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独眼抬了抬下巴:“许庆在哪?”

“跑了,带着罗家的丫头,从退潮沟跑的。”

“你先前怎么没报退潮沟?”

胡三抬起头:“我先前知道的是罗家旧摊,知道她祖父守过旧仓,知道她欠债。谁知道她还能开沟?”

这话半真半假,他自己清楚。退潮沟的入口,他确实不知道;他只知道罗小丫跟着许庆走了以后,旧仓、水牢、白骨滩几处接连出事,一个欠债的孤女若只是欠债,赵管事和六指的传话不会绕着她转。

她已经不是十块灵石的账。

胡三伸出三根手指,又抹了一把左臂上的冷油,那几根手指到现在还不太听使唤。

“罗氏血钥。”他说,“白骨滩白灯照她没照死,灯谱在她手里,许庆也护着她走。我们不急着抓她,先把她的价报出去,潮生堂想把账扣稳,就得拿东西来换。”

矮胖头目皱眉:“报给谁?”

“先报帮里。”胡三道,“再让人守她旧摊、水牢、旧仓后墙。不要硬冲旧仓正门,赵老狗等着我们闹。退潮沟也不要碰,罗家沟里不干净。”

独眼冷笑:“你怕了?”

胡三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的冷油:“怕才活着。赵管事不怕,所以他现在要找替死鬼。”

码头外,一名鱼骨帮少年抱着破灯跑过来,压低声音:“赤灯会那边开价了。有人买两条消息,一条是许庆懂白灯口诀,一条是罗氏血钥未死。”

胡三沉默了一下:“谁卖的?”

少年摇头:“灯摊不说。”

卖家是谁,赤灯会从来不说。

坊市西角的灯摊永远比别处亮一点,红纸灯笼挂在棚下,灯芯里掺了海兽脂和一点极淡的符灰,风吹不灭,只把人的影子照得很薄。

玄骨站在灯摊对面的窄巷里。许庆焦尸外罩着旧斗篷,斗篷边角拖在泥水里,他把肩缩得比平时低,步子也放慢了半分。眼下不需要让人觉得许庆还有胆,只需要让人远远看见一个像许庆的影子。

进灯摊的是一个潮生堂杂役,白日里曾巡旧仓水沟,被玄骨在退潮沟岔口截下。玄骨没有杀他,只取了一滴心口血,把灰衣修士呕出的残血沾在他袖内,又在他心口压了一点阴火旧痕。那点冷意不重,只够让人胸口发闷,人便按着事先留下的念头,自己往红灯下走。袖中多了什么,杂役自己并不知道,只觉得胸口发冷,必须来赤灯会买一条退潮后哪条水沟不查的消息。

灯摊后坐着的女修仍是上回那人。她看了杂役一眼,又越过杂役,看向对面的窄巷。

玄骨没有避开。赤灯会做的就是看见该看见的,再把看见的拆成价钱,这时候若完全藏身,反倒显得许庆已经死在白骨滩,活着露面,消息才能继续流。

女修收回目光,慢慢拨了拨灯芯:“退潮沟的路,不卖。”

杂役嘴唇发青,照着玄骨留在心口里的冷意,低声道:“价钱可以加。”

“不是价钱问题。”女修道,“乌潮道人传了规矩,乱子不外泄。今晚出黑礁的路,都不能明卖。”

杂役把冻僵的手往袖里缩了缩:“那就按暗价走。”

女修笑了一下:“暗卖就是消息。”

她从灯笼底下取出两枚红蜡封住的竹签,放在摊上,却先不报价。第一枚竹签被推到杂役指边,她看着他不敢碰,才轻声道:“潮生堂往外放了脏账。许庆私藏罗氏灯谱,与卢骁私炼残篇,旧仓失踪的人,也要往他身上扣。”

杂役站在摊前,半天没敢接话。

女修这才补了一句:“陈二已经去了水牢。他比赵管事更熟许庆。”

杂役额角渗出汗来。

窄巷里,玄骨听着,魂火在许庆骨缝里轻轻一缩。陈二,旧仓外那个问赤鱼骨旧账的刀疤壮汉。赵管事怕的是许庆知道太多,陈二找的却是许庆不像许庆,前者还能用消息遮,后者只能拿习惯、伤疤和旧账一点点拆。许庆这个壳的价,确实开始往下掉了。

女修推过第二枚竹签,指尖在红蜡上轻轻一点:“鱼骨帮把罗氏血钥抬价了。退潮沟他们不敢进,旧摊、水牢和旧仓后墙,都会有人守。”

她抬眼看了看杂役:“胡三不急着抓人。他要潮生堂知道,罗小丫不只值欠账。”

杂役问:“出路?”

女修没有答话,只把第二枚竹签往回拖了半寸:“先把白灯那句留下。”

杂役僵住了。

玄骨在巷影里垂下眼。赤灯会等了一整夜,等的就是把许庆从白骨滩活着回来这件事坐实,再从他身上撕下一句可验的东西。不给,退路的消息出不去;给真句,白灯一脉会更快把他标成原卷持有者;给假句,赤灯会一试便知,下一次卖出去的,除了消息还会搭上他的位置。

玄骨抬起焦黑指骨,在袖中划了一道极细的阴火痕。

杂役随之低声道:“白骨不照死骨,灯油不收无名。”

女修拨灯芯的手停了一下。

这句话开不了灯。白灯验骨,验的本就不是普通死骨,灯油收的是被残篇、血名、灯货标过记的骨血,尸气上头若没有这些标记,落上去只会自己散掉。赤灯会真拿去试,也只能试出一点边角,试不出能开灯的门。开不了灯,才好继续卖价,半真句最值钱,也最容易让人接着加价。

女修看了对面窄巷一眼:“可验,但不够。”

杂役道:“先买一条路。”

女修把两枚红蜡竹签收了回去,只留下一截黑色灯捻,压在灯盏边上,没让杂役立刻拿走。

“路不是现在卖。”她说,“沉舟礁醒灯前,给第二句。给得出,赤灯会告诉你哪条水沟能出黑礁。”

杂役盯着那截灯捻,喉咙干得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