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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原卷气

作品:《 凡人:玄骨再世,从残魂开始》

天色还没有亮。

外侧礁洞里没有灯,只有退潮后残下的潮水,在石缝间一下一下往回缩。每缩一次,洞壁上的盐霜便亮一下。

玄骨把灰衣修士按在干石上。

那人骨节里渗出的白冷油已经凝成薄霜,沿着石面往下铺开。霜痕很细,却带着白骨滩的气味。若任它流进退潮沟,赵管事不必知道入口,也能循着这层冷意找到礁洞。

玄骨从瓷瓶里倒出最后一点养尸丸粉,分成两份:一份按进许庆焦尸喉下,一份抹在灰衣修士膝骨两侧。

罗小丫看着他的手:“这是救他?”

“是堵漏。”

药粉一碰白霜,立刻冒出腥甜气。灰衣修士的膝骨抽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低响。那声音在洞里荡开,被潮水一压,又像从石壁里传回来。

罗小丫往洞口看了一眼:“会不会引人?”

“他不叫,也会引人。”玄骨收回手,“白灯照过的骨,本来就是一盏小灯。”

罗小丫的脸色更白。

她右手指尖的灰色已经越过第一节指骨,冷意浸进皮肉。她试着攥住铜扣,却慢了一息,铜扣从掌心滑了半寸,又被她用左手按住。

玄骨看见了,没有替她捡。

“别用右手。”

“不用它,我也能拿住。”

“你拿不拿得住,白灯不在意。”玄骨道,“它只认罗氏血还亮不亮。”

罗小丫沉默片刻,问:“若它不亮了呢?”

“你就不值现在的价。”

罗小丫听完,没有再问。她把右手收到袖中,只用左手把铜扣压在膝前。

玄骨转向灰衣修士。

许庆这具尸先撑不住了。白灯照骨之后,许庆焦尸的骨缝里多了一层细白裂纹。魂火贴在尸骨上时,像贴在被海盐泡过的朽木上,稍一用力便会被反弹回来。养尸丸只能让皮肉暂时不散,压不住骨里那股被照过的冷意。

这具身体还能走,但不能久走。

玄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焦黑皮肉下,几缕暗火被白纹逼得时明时灭。若日光照进礁洞,他要么退入更深阴处,要么冒着魂肉错位的风险强行换地。

第一个寄魂壳,已经开始废了。

他垂下眼,按住灰衣修士后颈。一点玄魂阴火旧痕钻入那人皮下,灰衣修士猛地睁眼,眼白里白丝乱颤。

“别叫。”

玄骨的声音压过潮声,灰衣修士的肩膀随之缩紧。

灰衣修士立刻闭紧嘴,连喉咙里的喘声都被硬生生吞了回去。他看见玄骨斗篷下的焦黑手骨,眼神先是茫然,随后浮起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

他认不出人,只是体内残篇先认出了味道。

“传法人是谁?”玄骨问。

灰衣修士嘴唇抖了两下,牙齿忽然咬紧舌根。玄骨指尖一压,他才把血沫咽回去。

“说清楚。”

“不、不知道名。”他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斗笠,六指骨手,卖法,说玄骨遗法,能筑基。”

这些并不新。玄骨手指微微加力,灰衣修士后颈骨节发出轻响。

玄骨的指节停在他喉骨上:“少主座下,什么意思?”

灰衣修士眼珠一颤,像这个称谓本身带着禁制。他胸口忽然鼓起,皮下白线往心口收缩。玄骨并指在他膻中一点,截住白线。

灰衣修士喘过一口气,每说几个字便要换气:“传法人说,少主座下不收废骨。修不成的入灯,修得成的等原卷。”

罗小丫抬头。玄骨没有看她。

玄骨把灰衣修士的手腕翻过来,露出腕骨下那道倒置白线:“原卷是什么?”

灰衣修士眼里露出混乱之色:“原卷不是我手里那本。那本一修就冷,冷到骨里。夜夜听水声,骨头像被灯刮。传法人说,是我心不净,骨不够好。”

罗小丫的铜扣在石面上轻敲一下:“你信了?”

灰衣修士喉咙里挤出一声像笑又像哭的气音。

“不信也没路。我欠了鱼骨帮二十七块灵石,潮生堂不收我,赤灯会只卖消息。传法人说,修成一层,旧账可清。”

“然后你被送去白骨滩。”

灰衣修士闭了一下眼。

“赵管事说,要验货。验过就能进少主座下。”

罗小丫低声道:“他把你卖了。”

灰衣修士没有看她。他一直盯着玄骨,那目光越过斗篷、焦尸和低阶修士的外壳,落在某个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位置。

“你不一样。”

玄骨眼神一冷。

灰衣修士立刻颤了一下,却还是说了下去:“你身上那股东西,和我手里的本子不同。你看我骨里的错处时,像看旧东西被人写歪了。你没念口诀,灯也偏过来。那不是残篇,是原卷气。”

洞里安静了一息。

罗小丫握紧铜扣。

玄骨知道,他认不出玄骨上人。这低阶修士只是在残篇反噬里,碰见了比残篇更完整的法理,像一条被死水泡坏的小鱼,忽然闻到了旧海的腥味。

玄骨松开灰衣修士后颈,改按他的腕骨。阴火旧痕沿着骨缝探入,碰到一段残缺法力。那段法力极薄,却阴寒尖利,像有人把玄阴诀里最容易入门、也最容易反锁心神的一截剥出来,又故意删掉护魂回环,只留下引骨纳阴的部分。

与卢骁所得不同。卢骁那份残篇重在炼魂成丹,诱人以心神压鬼;灰衣修士这份则重在寒骨入灯,诱人把自身骨血修成白灯可辨的货。

残篇至少分了路,每一种都指向不同的收法。

玄骨抽回阴火。

灰衣修士整个人瘫了下去,嘴里仍在喃喃:“原卷若在,沉灯。”

“谁教你这句?”

“纸鹤,骨手,白沙上写的。”灰衣修士眼神开始涣散,“六指骨手说,原卷若在,沉灯自开。我开不了,我们都开不了。我们只是灯货。”

他说到这里,忽然呕出一口黑血。血落在石面,没有热气,反而把薄霜腐出几个小洞。罗小丫本能想伸右手去扶,又硬生生停住。

玄骨看了她一眼。

她把手缩回袖中,声音低而稳:“他还能问多久?”

“半刻。”

“那我也要问。”

玄骨没有答应。

罗小丫看着他:“人是我拖上船的。你说他暂时有价。这价里有我的一份。”

“你想问什么?”

“他剩下的半刻不归我。”她说,“我要问你。”

灰衣修士在旁抽搐,白冷油沿着膝骨又渗出一线。洞外天色渐薄,海面从纯黑变成铁灰。远处偶尔有符灯扫过,但都离礁洞很远。

时间不多,玄骨没有浪费在拒绝上。

“说。”

罗小丫把铜扣放在膝前,左手按住:“赵管事拿走祖父手里的黑铁钉,后来可能交给了谁?”

“六指,或六指背后的人。”

“为什么?”

玄骨看了一眼她按在铜扣上的左手。指节绷得太紧,铜锈已经蹭进指腹。

“赵管事看见白骨滩骨匣碎片上的补刻痕迹时,袖口里的符先收了回去。”玄骨道,“他认得那一笔,或者认得会写那一笔的人。罗慎压不住他,你也压不住。”

罗小丫没有插话,只把铜扣往掌心里又扣深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