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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少主残语

作品:《 凡人:玄骨再世,从残魂开始》

破舟贴着礁影往外退时,白骨滩上的乱声还没有散。

赵管事的“封路”二字被夜风压得很低,却压不住命令里的狠意。码头方向已有符灯接连亮起,从黑礁坊市一路排向近海,回去的正路先被看死了。

玄骨没有看那些灯。正路本来就不是给他们走的。

麻烦在于,退潮快尽了。外侧礁洞那条暗路只在潮水最薄时好进,若赵管事的人先一步摸到旧仓外侧,或鱼骨帮被逼急后乱撞,退潮沟入口未必还能安静等在那里。

罗小丫蜷在船底,右手仍死死攥着罗氏铜扣。她的指尖已经不流血,伤口边缘却泛出一圈灰白。她几次想把手指伸直,都慢了半拍。

玄骨看了一眼:“还能划船?”

罗小丫抬头,声音发哑:“你不是说我还能活?”

“能活不等于能用。”

她咬了一下唇,没有反驳,只用左手撑着船板坐起。铜扣被她压在掌心,凉意迟迟不散。

白骨滩正面忽然传来胡三的怒吼:“姓赵的,你说来收账,收的是谁的账?那东西刚才照的是我们!”

“闭嘴。”赵管事声音阴冷,“你鱼骨帮自己贪罗家丫头的价,跟来白骨滩,现在想全赖到我头上?”

“跟来?”胡三笑了一声,笑得发狠,“你船舱下面那两只空骨笼,是给谁备的?给我兄弟备的,还是给你自己备的?”

玄骨撑篙的手微微一顿。

空骨笼。白骨滩收货,不止收一个。赵管事今晚带鱼骨帮来,不只是借他们壮胆,也可能准备在灯油少了时,用鱼骨帮的人补第二批货。胡三能看见这一点,说明方才混乱里,船舱底下的东西露出来了。

这条裂口会咬回潮生堂。

玄骨把破舟往更暗的礁影里压了半尺,没让船头立刻离开。胡三这口怨气若能在坊市里烧起来,赵管事封路时就不能只盯着许庆一人。

破舟顺着礁线转过半圈,正要离开白骨滩余光范围,船尾忽然一沉。

罗小丫猛地回头。

一个人抓住了船尾的破绳。

灰衣修士。那名被当成灯货的误修者不知何时从浅沙边缘爬了出来。说是爬,其实更像被潮水推过来的半截残躯。他的双腿仍在白沙里拖过,膝下骨节软得不成样子,嘴里的破布已经掉了,唇边全是淡白泡沫。

他还没死。

罗小丫的脸色变了。

玄骨只看了一眼:“松手。”

灰衣修士没有听见。他的手指死扣破绳,指甲翻起,喉咙里挤出几个断续的字。

“传,传法。”

罗小丫身体一僵。

“他会拖慢船。”玄骨道。

“他说传法。”

“死人也会说梦话。”

“他没死。”

“所以更麻烦。”

玄骨撑篙一压,破舟往前滑。灰衣修士被拖得闷哼一声,手指却没有松。罗小丫看着那只手,忽然伸出左手去抓他的腰带。

玄骨的目光冷下来:“我说过,擅自救人坏局,交易作废。”

“局已经坏了。”罗小丫咬着牙,把灰衣修士往上拖了一寸,“赵管事封路,鱼骨帮反咬,白灯也看见你。你在退潮沟前答应过,撤离时不把我留给赵管事。现在我还在船上,带一个活口,也算在撤离里。”

“会让我们慢。”

“他有价。”

灰衣修士被她拖起那一寸,身上的白冷油便沾到了船尾绳结上。绳结先是发白,随后往里缩,破舟尾部被拖得一沉,潮水立刻从船缝里涌上来半瓢。罗小丫左手抓着腰带,右手指尖仍冻得发灰,根本腾不出手舀水。

玄骨扫了一眼船底。

白冷油不只会沾船,它会留下路。若把这人拖进退潮沟,白骨滩余气也可能顺着他膝下那层骨线摸进去。罗小丫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她看见白油爬上绳结时,手指也顿了一下。

可灰衣修士喉咙里又挤出半个破音。

“传。”

那一个字,把她刚要松开的手又钉了回去。

玄骨看着她。罗小丫的右手指尖还在发灰,左手却死死抓住灰衣修士腰带。她的肩膀被船尾拖得发颤,却没有松手;罗氏铜扣压在掌心,冷意隔着皮肉往腕骨里钻。

“卢骁死了,只剩记忆。旧仓那三个人死了,只剩账。”她喘了一口气,“这个人修过另一版残篇,又刚从白灯底下爬出来。你要查残篇,不该只要油。”

玄骨没有立刻回答。

破舟下方潮声越来越重。灰衣修士多拖一息,进退潮沟的时间就少一息。白灯下爬出来的活口,会叫,会拖慢船,也会让白骨滩的余气跟进礁洞。

可死人,不会再多吐一个字。

玄骨伸手扣住灰衣修士后颈,将人像拖一袋湿骨一样拎上船。灰衣修士摔在船底,整个人抽搐了一下,骨节处渗出一点淡白冷液。

罗小丫松了口气。

“不是你救了他。”玄骨道。

“我知道。”她低声道,“是他暂时有价。”

“记住这句话。”

白骨滩那边,胡三已经带着两个鱼骨帮残余跳到另一块礁石上。赵管事捂着一只眼,想让潮生堂随船杂役追胡三,却又怕自己离白灯太近。两边僵持时,纸鹤炸开的白灰在滩面上重新聚了一瞬。

玄骨看见灰影成字,却只成了半句。

少主座下。

后面的字被潮水冲散。

赵管事也看见了。他脸色比方才更难看,压低声音骂了一句:“传法人没说会照出骨匣旧痕,也没说许庆会懂白灯。”

这句话很轻。若不是玄骨一直盯着他唇形和白灰残字,几乎听不全。

少主座下。传法人。骨匣旧痕。

这几截残句,足够把赵管事从普通买卖人里划出去。至于那名号究竟指向极阴余脉,还是后人借旧名吓人的招牌,现在仍不能定。玄骨眼底没有喜色,钩子只露出一寸,后面仍埋在水下。

赵管事忽然抬头,朝礁影这边看了一眼。他像是终于意识到,许庆懂得太多,已经不能再当成一个可交易的小修。

“拦住他!”赵管事厉声道,“许庆私通白骨滩,盗罗氏灯谱,害我潮生堂失货!回坊市后,谁敢藏他,一并按旧仓私货论!”

胡三在礁石上骂道:“你先把白骨滩的账给鱼骨帮说清楚!”

“你们鱼骨帮自己偷罗氏血钥,才引得白灯反噬!”

两边终于彻底撕开。鱼骨帮的人不再听赵管事,潮生堂杂役也不敢真追进白骨滩浅沙。符灯乱晃,白沙下残余冷光被惊得忽明忽暗。

混乱的沙面上,又有一只手印被潮水冲开半边。五道指痕深浅不一,旁侧另有一道细长压痕,像是后来接上的骨指拖过湿沙。符灯一晃,那痕迹便被浪沫吞了。

玄骨趁这半息,把破舟推入背光水道。

灰衣修士趴在船底,忽然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