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5案 外戚断根 后妃皆选寒门竟是帝王长远布局?下
作品:《 锦衣夜行,我,洪武第一孤臣办大》下篇 寒门血诏
诏狱刑房,火把噼啪。
陈实涛匆匆进来,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卷泛黄的纸。
“大人,查到了。”
沈寒舟从案卷中抬头,眼底有血丝。
“说。”
“虎口有月牙疤的太监,”陈实涛声音发紧,“宫里只有一个——御膳房采买太监,刘三宝。”
“人呢?”
“死了。”陈实涛将那张纸递过来,“今早发现死在御膳房后巷,一刀毙命,伤口在咽喉。身上搜出这个。”
沈寒舟接过纸,展开。
是张当票。
“永昌当铺,洪武十五年腊月初三,典当赤金簪一支,纹银五十两。典当人:刘三宝。”
腊月初三。
正是苏婉儿、林秀儿、陈月娥入宫的前三日。
“簪子呢?”沈寒舟抬眼。
“赎走了。”陈实涛压低声音,“昨日申时,有人拿着当票,赎走了簪子。当铺伙计说,是个蒙面人,说话声音很尖,像太监。但虎口……没有疤。”
沈寒舟盯着那张当票,指节发白。
刘三宝死了,灭口。
簪子被赎走,线索断了。
蒙面人虎口没有疤——要么不是刘三宝,要么,疤是假的。
“还有,”陈实涛声音更低,“属下查了曹国公府、刘伯温旧邸、燕王府在京的宅子,这三家,最近都有人进宫。曹国公府的小厮,三日前递过牌子,说是给宁妃娘娘送年礼。刘伯温的门生,五日前进宫,在文华殿待了一个时辰。燕王府的长史,昨日递了折子,求见陛下。”
沈寒舟眼神一凛。
都进宫了。
都有嫌疑。
“宁妃那边呢?”
“钟粹宫昨日申时,有生人进出。”陈实涛道,“是个小太监,说是尚膳监送点心的。但属下查了尚膳监的档,昨日没人往钟粹宫送过点心。”
沈寒舟站起身,走到窗边。
雪停了,天阴沉沉,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刘三宝死了,簪子被赎走,蒙面人虎口无疤。
曹国公、刘伯温、燕王的人都进过宫。
钟粹宫有生人进出。
这案子,像个漩涡,越卷越大,越卷越深。
“大人,”陈实涛迟疑道,“要不要……禀报陛下?”
沈寒舟没说话。
禀报陛下?
陛下知道了,会怎么想?
会信郭宁妃的话,认为是曹国公、刘伯温、燕王在搞鬼?
还是会怀疑郭宁妃,在贼喊捉贼?
或者,会觉得锦衣卫无能,连个案子都查不清?
沈寒舟转身,看向刑架上那三个太监宫女。
孙公公,春桃,小德子。
三个人,三种说辞。
孙公公说,有人假传宁妃旨意,放秀女出宫。
春桃说,嫁衣是尚服局送的,但麝香是后来加的。
小德子说,嫁衣上的字,从“宁”改成了“秀”。
谁在说谎?
还是,都在说谎?
“陈实涛,”沈寒舟声音很沉,“去永昌当铺,查那支赤金簪。去御膳房,查刘三宝的死因。去尚膳监,查昨日进出钟粹宫的小太监。去曹国公府、刘伯温旧邸、燕王府,查他们最近和谁接触过。”
“是!”
陈实涛转身要走。
“等等。”沈寒舟叫住他。
“大人?”
“带上这个。”沈寒舟从袖中取出那根金发,用帕子包好,递过去,“去番坊,找个懂行的,验验这头发,是什么人的。色目人也分很多种,西域人、回回人、蒙古人,头发不一样。验清楚了,是哪种人,哪里的。”
陈实涛接过帕子,重重点头,快步离去。
沈寒舟站在刑房里,看着那三个太监宫女,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孙公公面前。
“孙公公,你昨夜子时,看见那个蒙面人,他手上,有没有疤?”
孙公公抬起头,脸上烙铁的印子还在渗血。
“有、有……”他哑着嗓子,“左手虎口,有个月牙疤……很、很显眼……”
“他说话声音,什么样?”
“很、很尖……像、像太监……”
“还有别的特征吗?”
孙公公想了想,摇头。
“没、没了……他蒙着脸,看不清……”
沈寒舟走到春桃面前。
“春桃,尚服局送嫁衣来的时候,是你接的吗?”
“是、是……”春桃低着头,声音发颤。
“嫁衣送来时,是什么样子?”
“用、用红绸包着,系着金线……”春桃道,“奴婢打开看了,是、是正红色的嫁衣,绣着金线鸳鸯,很、很华贵……”
“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味、味道?”春桃一愣,想了想,“有、有一股香味……很浓,像、像麝香……”
“当时就有?”
“是、是……当时就有……”
沈寒舟眼神一凛。
春桃说,嫁衣送来时就有麝香味。
可王德全说,嫁衣送到内官监时没有麝香,是后来有人来取,送回来后才有的。
谁在说谎?
“你确定?”
“确、确定……”春桃点头,“那香味很浓,奴婢还、还打了喷嚏……”
沈寒舟走到小德子面前。
“小德子,嫁衣上的字,是谁让你拆的?”
“是、是王公公……”小德子哭道。
“他当时怎么说的?”
“他、他说……宁妃娘娘觉得‘宁’字不好,让改成‘秀’字……”小德子道,“奴婢、奴婢就去找李绣娘,让她拆了重绣……”
“原来的‘宁’字,绣在哪儿?”
“在、在衣领里面……绣得很小……”
“你看见了吗?”
“看、看见了……”小德子点头,“是个‘宁’字,绣得、绣得很精致……”
沈寒舟盯着他,看了很久,转身走出刑房。
三个人的说辞,对不上。
孙公公说蒙面人虎口有疤,声音很尖。
春桃说嫁衣送来时就有麝香味。
小德子说王德全让拆字。
可王德全说,嫁衣送到内官监时没有麝香,是后来有人加进去的。
是谁在说谎?
还是,所有人都说了部分真话,部分假话?
沈寒舟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嫁衣,麝香,改字,蒙面人,月牙疤,金发……
像一堆碎瓷片,每一片都锋利,每一片都割手。
他要做的,是把这些碎瓷片拼起来,拼成一幅完整的画。
一幅,血淋淋的画。
一个时辰后,陈实涛回来了。
脸色比走时更白,手里攥着一支簪子。
赤金的簪子,簪头雕着凤凰,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在火把下闪着暗红的光,像血。
“大人,”陈实涛声音发颤,“簪子……是从燕王府出来的。”
沈寒舟接过簪子,入手冰凉。
“说清楚。”
“永昌当铺的伙计说,昨日申时,那个蒙面人来赎簪子,付了五十两银子,拿了簪子就走。属下让伙计仔细想,伙计说,那蒙面人虽然蒙着脸,但左手虎口,有个疤。”
沈寒舟瞳孔一缩。
“月牙疤?”
“是。”陈实涛点头,“但伙计说,那疤……是假的。”
“假的?”
“是。”陈实涛从怀中掏出一小块皮,“这是从刘三宝手上剥下来的……疤是贴上去的,用鱼胶黏的,贴得很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沈寒舟盯着那块皮,上面有个清晰的月牙形疤痕,但边缘不自然,像是画上去的。
“刘三宝手上的疤,是贴的?”
“是。”陈实涛点头,“御膳房的仵作验过了,刘三宝手上原本没有疤,是有人用鱼胶黏了块假皮,假皮上画了个月牙疤。刘三宝死后,假皮被撕了,但属下在他指甲缝里,找到了残留的鱼胶。”
沈寒舟盯着那簪子。
簪子是燕王府的,蒙面人虎口的疤是假的。
所以,蒙面人不是刘三宝。
刘三宝只是个替死鬼,被人贴了假疤,伪装成凶手,然后灭口。
“簪子呢?怎么确定是燕王府的?”
“簪子内侧,刻着字。”陈实涛指着簪子内侧,很小的一行篆字:“燕王府制,洪武九年。”
沈寒舟翻过簪子,果然看见那行小字。
燕王府制,洪武九年。
燕王府的东西,怎么会到刘三宝手里?
“刘三宝和燕王府,有来往吗?”
“有。”陈实涛压低声音,“刘三宝是御膳房采买太监,常出宫采买。燕王府在京的宅子,每月要采买大量食材,都是刘三宝经手。他贪墨,虚报价钱,中饱私囊。燕王府的人知道,但没揭发,反而……给了他钱。”
“封口费?”
“是。”陈实涛点头,“燕王府的人,用钱买通了刘三宝,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刘三宝贪财,就答应了。”
沈寒舟盯着簪子,心里发冷。
燕王府买通刘三宝,是为了什么?
只是为了贪墨采买的银子?
还是……别有用心?
“还有,”陈实涛声音更低,“属下查了刘三宝的死因。他是被人一刀毙命,伤口在咽喉,刀刃很薄,很快,是高手所为。御膳房后巷没有打斗痕迹,他是被人从背后偷袭,一刀毙命。杀他的人,很了解他,知道他那时辰会去后巷倒垃圾。”
“熟人作案?”
“是。”陈实涛点头,“而且,刘三宝死前,见过一个人。”
“谁?”
“钟粹宫的小太监,小顺子。”
沈寒舟眼神一凛。
钟粹宫,郭宁妃的寝宫。
小顺子,钟粹宫的跑腿太监。
“什么时候见的?”
“昨日酉时。”陈实涛道,“有人看见,小顺子和刘三宝在御膳房后门说话,说了很久。之后刘三宝就死了。”
沈寒舟盯着簪子,很久没说话。
簪子是燕王府的。
蒙面人虎口的疤是假的。
刘三宝是替死鬼,被灭口。
灭口前,见过钟粹宫的小顺子。
这案子,绕来绕去,又绕回了钟粹宫,绕回了郭宁妃。
“小顺子呢?”沈寒舟抬眼。
“不见了。”陈实涛脸色难看,“钟粹宫的人说,小顺子昨日酉时出去,就再没回来。属下搜了钟粹宫,没找到人。问了守门的侍卫,说没看见小顺子出宫。”
沈寒舟握紧簪子,簪尖刺进掌心,渗出血。
小顺子不见了。
是跑了,还是死了?
“大人,”陈实涛迟疑道,“现在怎么办?”
沈寒舟没说话,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
天更阴沉了,铅云低垂,像要压下来。
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想起郭宁妃的话。
“曹国公,刘伯温,燕王,他们送女儿入宫,是为了夺权。他们杀秀女,挂尸午门,是为了嫁祸本宫。”
可簪子是燕王府的。
刘三宝死前见过钟粹宫的小顺子。
这嫁祸,太明显了。
明显得像故意的。
故意留下燕王府的簪子,故意让刘三宝见过小顺子,故意把线索引向钟粹宫,引向郭宁妃。
为什么?
沈寒舟闭上眼,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反嫁祸。
有人杀了秀女,挂尸午门,留下燕王府的簪子,让刘三宝见过小顺子,然后把线索指向燕王府,指向郭宁妃。
这样,所有人都会以为,是燕王府和郭宁妃在搞鬼。
可真正的主使,藏在暗处,看着这场戏,等着收网。
等着燕王府和郭宁妃斗得两败俱伤,等着陛下雷霆震怒,等着朝局大乱。
然后,他渔翁得利。
他是谁?
沈寒舟睁开眼,看向乾清宫的方向。
那里,是龙椅,是皇权,是这天下最诱人,也最血腥的位置。
乾清宫,暖阁。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那支赤金簪子,脸色阴沉。
沈寒舟跪在地上,低着头。
“燕王府的东西,”朱元璋声音很冷,像冰碴子,“怎么会到刘三宝手里?”
“回陛下,刘三宝是御膳房采买太监,常与燕王府的人接触。这支簪子,可能是燕王府的人给他的,也可能是他偷的,也可能是别人栽赃。”沈寒舟声音平稳,“臣,还在查。”
“查?”朱元璋冷笑,“查到什么时候?等燕王打上门来,等朝堂大乱,等天下人都看朕的笑话?”
沈寒舟沉默。
“郭宁妃呢?”朱元璋抬眼,“她怎么说?”
“宁妃娘娘说,此事是曹国公、刘伯温、燕王所为,是为了嫁祸于她。”
“她倒是会推。”朱元璋将簪子扔在案上,发出“铛”的一声响,“曹国公是朕的外甥,刘伯温是朕的臣子,燕王是朕的儿子。他们为什么要嫁祸一个妃子?”
“宁妃娘娘说,他们送女儿入宫,是为了夺权。宁妃娘娘是寒门,他们的人入宫,会分宁妃娘娘的宠,所以宁妃娘娘挡了他们的路,他们要除掉宁妃娘娘。”
朱元璋盯着沈寒舟,看了很久,忽然道:“沈寒舟,你信吗?”
沈寒舟沉默片刻,道:“臣,不信。”
“为什么?”
“因为太明显了。”沈寒舟抬头,看着朱元璋,“燕王府的簪子,刘三宝见过钟粹宫的小太监,所有线索都指向燕王府和宁妃娘娘。这像是有人故意,要把水搅浑,要让陛下怀疑燕王,怀疑宁妃娘娘。”
朱元璋没说话,手指敲着龙椅扶手,一下,一下,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那你说,是谁干的?”
“臣,还不知道。”沈寒舟摇头,“但臣知道,此人必是朝中之人,必是熟悉宫廷之人,必是了解陛下之人。”
“哦?”
“此人知道陛下忌惮外戚,知道陛下立规矩‘后妃皆选寒门’,知道陛下会因此案震怒,会怀疑燕王,会怀疑宁妃娘娘,会怀疑曹国公、刘伯温。”沈寒舟一字一句,“此人,在利用陛下的疑心,在挑起陛下与燕王、与宁妃娘娘、与曹国公、刘伯温的矛盾。此人,想看到朝堂大乱,想看到陛下与皇子、与功臣、与后宫失和。此人,所图甚大。”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
朱元璋盯着沈寒舟,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声很冷,像腊月的风。
“沈寒舟,你倒是敢说。”
“臣,只是据实以报。”
“据实以报?”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雪,“朕登基以来,杀功臣,废丞相,设锦衣卫,立规矩,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这大明的江山,为的是朱家的天下。可有些人,就是不安分。他们觉得朕老了,觉得朕的刀钝了,觉得朕的规矩,可以破了。”
他转身,看着沈寒舟。
“沈寒舟,朕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把这案子查清楚,把背后的人揪出来。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搞这种把戏。”
“是。”
“还有,”朱元璋顿了顿,声音更冷,“不管查到谁,不管牵扯到谁,都给朕一查到底。燕王也好,宁妃也罢,曹国公、刘伯温,都一样。朕的规矩,不能破。谁破,谁死。”
“臣,遵旨。”
沈寒舟叩头,退出暖阁。
走出乾清宫,雪又下了起来。
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冰凉。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这座宫城。
朱红的墙,金色的瓦,白色的雪。
很美,也很冷。
美得惊心,冷得刺骨。
他知道,这案子,必须查清楚。
不是为了陛下,不是为了宁妃,不是为了燕王。
是为了真相。
为了那三个穿着嫁衣,死在午门的寒门秀女。
她们做错了什么?
她们只是棋子,是筹码,是这场权力游戏里的牺牲品。
可她们,也是人。
是活生生的人,是有父母,有家人,有梦想的人。
她们不该死。
不该死得这么不明不白,这么屈辱,这么廉价。
沈寒舟握紧拳,掌心被簪子刺破的伤口,渗出血,滴在雪地上,绽开一朵小小的红梅。
红得刺眼。
诏狱,刑房。
沈寒舟坐在案后,看着面前的三样东西。
赤金簪子,当票,还有那根用帕子包着的金发。
陈实涛站在一旁,低声道:“大人,番坊的先生验过了,这根头发,是蒙古人的头发。而且,是王公贵族才有的发质,用的头油很特别,是西域进贡的‘玫瑰露’,只有宫里和几位王府有。”
沈寒舟盯着那根金发。
蒙古人,王公贵族,用的头油是西域进贡的“玫瑰露”。
宫里,哪位蒙古王公贵族?
没有。
蒙古王公贵族,都在漠北,在应天的,只有降臣。
降臣里,谁用“玫瑰露”?
沈寒舟闭上眼,脑海里闪过一个人。
扩廓帖木儿。
北元齐王,王保保的弟弟,洪武三年降明,陛下赐宅邸,赐金银,赐美女,但不赐官,软禁在京师。
他用“玫瑰露”吗?
用。
陛下赐的。
沈寒舟睁开眼,看向陈实涛。
“扩廓帖木儿,最近在做什么?”
“在府里,没出门。”陈实涛道,“但前日,他府里的小厮,进宫递过牌子,说是给陛下请安。守门的侍卫说,那小厮在宫门口等了半个时辰,没进去,又回去了。”
“递牌子给谁?”
“给通政司。”
通政司,递送奏章的地方。
扩廓帖木儿一个降臣,无权无职,递什么牌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