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5案 外戚断根 后妃皆选寒门竟是帝王长远布局?中
作品:《 锦衣夜行,我,洪武第一孤臣办大》中篇 金发疑云
诏狱深处,血腥味混着霉味,往鼻子里钻。
沈寒舟推开铁门,走进最里间的刑房。墙上挂着镣铐,地上散着刑具,火盆里炭火正旺,映得四壁忽明忽暗。三个人被绑在木架上,衣衫褴褛,身上血痕交错,垂着头,气若游丝。
是储秀宫的太监、宫女和嬷嬷。
昨夜当值的,都在这儿了。
“大人。”陈实涛迎上来,低声道,“都审过了,嘴很硬,什么都不说。”
沈寒舟没说话,走到火盆前,拿起烙铁,在炭火里烧得通红。
烙铁头是个“罪”字,篆体,笔画狰狞。
他转身,走到第一个人面前。
是个老太监,姓孙,五十多岁,是储秀宫的掌事太监。此刻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里头混着血丝。
“孙公公,”沈寒舟声音很平,“昨夜储秀宫,谁当值?”
孙公公动了动嘴唇,没出声。
沈寒舟将烙铁凑近他脸颊,热气灼人。
“我说……我说……”孙公公身子一颤,哑着嗓子道,“昨夜是、是奴婢当值……奴婢一直守在门口,没、没离开过……”
“苏婉儿、林秀儿、陈月娥,什么时候出去的?”
“不、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孙公公哭道,“储秀宫有规矩,亥时熄灯,落锁,谁也不许进出。奴婢守着门,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那她们是怎么出去的?”
“奴、奴婢不知道……许是、许是翻墙……”
沈寒舟盯着他,看了三息。
烙铁贴上他脸颊。
“滋——”
皮肉焦糊味混着惨叫声,在刑房里炸开。
孙公公疼得浑身抽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说!我说!”他嘶声道,“是、是有人……有人带她们出去的……”
“谁?”
“不、不认识……是个蒙面人,穿黑衣,个子很高……”孙公公喘着粗气,“昨、昨夜子时,有人敲后门,递进来一张纸条,说、说宁妃娘娘召见苏婉儿、林秀儿、陈月娥。奴婢、奴婢不敢拦,就、就放她们出去了……”
“纸条呢?”
“烧、烧了……”孙公公哭道,“那人说,看完就烧,不许留……”
沈寒舟收回烙铁,转身走到第二个人面前。
是个宫女,叫春桃,二十出头,是储秀宫的管事宫女。此刻缩在木架上,瑟瑟发抖,脸上泪痕未干。
“春桃,”沈寒舟看着她,“昨夜谁给苏婉儿、林秀儿、陈月娥送的嫁衣?”
春桃身子一抖,摇头。
“不、不是奴婢……嫁衣是尚服局送来的,昨日下午就送来了,放在她们屋里……”
“谁送的?”
“是、是小德子……”
小德子是尚服局的小太监,十三四岁,这会儿绑在第三个木架上,已经晕过去了。
沈寒舟走到他面前,拎起一桶冷水,泼在他脸上。
小德子一个激灵,醒了,看见沈寒舟,吓得直哆嗦。
“大人、大人饶命……饶命啊……”
“嫁衣是谁让你送的?”
“是、是王公公……”小德子哭道,“王公公说,宁妃娘娘吩咐,给三位秀女送嫁衣,让她们试试,不合身就改……”
“哪个王公公?”
“内官监的王德全,王公公……”
王德全。
内官监的掌印太监,王景弘的干儿子。
沈寒舟眼神一凛。
“嫁衣里,掺了麝香,你知道吗?”
“麝、麝香?”小德子一愣,摇头,“不、不知道……王公公只说送嫁衣,没说别的……”
“嫁衣上的‘秀’字,是谁绣的?”
“是、是尚服局的绣娘……”小德子道,“但、但原来的字,不是‘秀’字……”
“是什么字?”
“奴、奴婢不知道……”小德子哭道,“绣娘绣的时候,奴婢看了一眼,好像是个‘宁’字……但、但后来拆了,改成了‘秀’字……”
宁。
宁妃的宁。
沈寒舟盯着他,看了很久,转身,走出刑房。
陈实涛跟出来,低声道:“大人,王德全那边,要抓吗?”
“抓。”沈寒舟声音很冷,“但别惊动王景弘。”
“是。”
“还有,”沈寒舟顿了顿,“去尚服局,查绣娘,查是谁让她们改的字。去内官监,查档,看是谁添的名字。去御马监,查色目人,看昨夜谁不在。”
“是!”
陈实涛快步离开。
沈寒舟站在廊下,看着院中的雪。
雪越下越大,漫天飞舞,将整个诏狱笼在一片惨白里。
像孝布,也像挽联。
他想起那三具尸体,穿着嫁衣,悬在午门。
嫁衣上原来绣的是“宁”字,后来改成了“秀”字。
宁妃的宁。
秀女的秀。
谁改的?
为什么改?
宁妃召见她们,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宁妃为什么要召见三个秀女?还是寒门秀女?
如果是假,谁假传宁妃旨意?
沈寒舟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苏婉儿,林秀儿,陈月娥。
三个寒门秀女,穿着嫁衣,死在午门。
她们脸上涂着掺了麝香的脂粉,神志不清,产生幻觉。
她们被侵犯,被勒死,被挂在午门。
她们指甲缝里有色目人的头发。
她们背后,站着曹国公,刘伯温,燕王。
这案子,像一张网,网住了太多人。
而撒网的人,躲在暗处,等着收网。
傍晚,陈实涛回来了。
带回来三个人。
一个是内官监的掌印太监王德全,四十多岁,白白胖胖,此刻跪在沈寒舟面前,浑身发抖。
一个是尚服局的绣娘,姓李,三十出头,低着头,不敢看人。
一个是御马监的马夫,色目人,叫阿卜杜勒,高鼻深目,一头金发,此刻被绑着,嘴里塞着布,呜呜地叫。
“大人,”陈实涛低声道,“王德全招了,是宁妃娘娘让他送嫁衣的,但没说掺麝香。绣娘也招了,是王德全让她改的字,从‘宁’改成‘秀’。阿卜杜勒……不肯招,但昨夜他不在御马监,有人看见他丑时左右,从宫里出来,往午门方向去了。”
沈寒舟看着王德全。
“王公公,宁妃娘娘为何要送嫁衣给秀女?”
“奴、奴婢不知道……”王德全哭道,“宁妃娘娘只说,三位秀女懂事,赐她们嫁衣,让她们试试……别的,什么都没说……”
“嫁衣里的麝香,是谁加的?”
“不、不是奴婢……奴婢不知道有麝香……”
“绣娘改字,是你让的?”
“是、是……”王德全点头,“宁妃娘娘说,原来的字不好看,让改成‘秀’字……”
“原来的字,是什么?”
“是、是……”王德全哆嗦着,不敢说。
沈寒舟拔出绣春刀,刀尖抵在他咽喉。
“说。”
“是、是‘宁’字……”王德全哭道,“宁妃娘娘的宁……”
沈寒舟收刀。
果然。
嫁衣上原来绣的是“宁”字,宁妃的宁。
后来改成了“秀”字,秀女的秀。
宁妃赐嫁衣,是恩宠。
可恩宠,为什么要掺麝香?为什么要让秀女神志不清?
“阿卜杜勒,”沈寒舟走到色目人马夫面前,扯掉他嘴里的布,“昨夜丑时,你去哪儿了?”
阿卜杜勒瞪着他,用生硬的汉话道:“我、我去喂马……”
“御马监的马,丑时需要喂?”
“需、需要……有匹母马要生了,我去看着……”
“谁看见了?”
“守夜的侍卫……可以作证……”
沈寒舟看向陈实涛。
陈实涛摇头。
“守夜的侍卫说,丑时没看见他。御马监的马夫也说,昨夜不是他当值。”
沈寒舟盯着阿卜杜勒。
“那你昨夜,到底去哪儿了?”
阿卜杜勒不说话,眼神闪烁。
沈寒舟拔出刀,架在他脖子上。
“说。”
“我、我去……”阿卜杜勒咽了口唾沫,“我去浣衣局了……”
“浣衣局?”
“是、是……”阿卜杜勒低下头,“浣衣局有个宫女,叫、叫小翠……我、我跟她……相好……”
沈寒舟眼神一凛。
“小翠是谁?”
“是、是浣衣局的洗衣宫女……十八岁,扬州人……”阿卜杜勒声音越来越低,“昨夜丑时,我去找她……我们在、在后院的柴房……”
“有人看见吗?”
“没、没有……我们很小心……”
沈寒舟盯着他,看了很久,收刀。
“陈实涛,去浣衣局,找小翠。”
“是!”
陈实涛转身要走,又被沈寒舟叫住。
“等等。”
“大人?”
“带着他。”沈寒舟指了指阿卜杜勒,“让他认人。”
“是。”
陈实涛押着阿卜杜勒离开。
沈寒舟走到李绣娘面前。
“李绣娘,嫁衣上的字,是你拆的?”
“是、是……”李绣娘低着头,声音发颤。
“原来的‘宁’字,绣在哪儿?”
“在、在衣领里面……”李绣娘道,“绣得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谁让你拆的?”
“是、是王公公……”李绣娘指了指王德全。
“他怎么说?”
“他说……宁妃娘娘觉得‘宁’字不好,让改成‘秀’字……”李绣娘哭道,“奴婢、奴婢只是听命行事,什么都不知道啊……”
沈寒舟看着她,看了很久,挥手。
“带下去。”
两个锦衣卫上前,将李绣娘押走。
刑房里,只剩下王德全。
沈寒舟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王公公,宁妃娘娘为何要赐嫁衣给秀女,你真不知道?”
“真、真不知道……”王德全哭道,“宁妃娘娘只说,三位秀女懂事,赐她们嫁衣,是恩宠……别的,什么都没说……”
“那麝香呢?”
“奴、奴婢不知道……”王德全摇头,“嫁衣是尚服局做的,麝香肯定是尚服局加的……跟奴婢没关系……”
“尚服局说,嫁衣送来的时候,没有麝香。麝香是你后来加的。”
“冤枉啊!”王德全磕头,“奴婢冤枉!奴婢哪有胆子加麝香?那是害人的东西,奴婢怎么敢……”
沈寒舟盯着他,没说话。
王德全是王景弘的干儿子,内官监的掌印太监,在宫里混了二十年,是个老油子。
他的话,不能全信。
但也不能不信。
“王公公,”沈寒舟缓缓道,“你知道苏婉儿、林秀儿、陈月娥,是什么人吗?”
“知、知道……是秀女……”
“她们背后,站着谁?”
“站、站着……”王德全哆嗦了一下,“曹国公,刘伯温,燕王……”
“那你知道,她们死了,会怎么样吗?”
王德全不说话了,脸色惨白。
“曹国公是开国功臣,陛下外甥。刘伯温是浙东文臣之首,门生故旧遍天下。燕王是藩王,手握重兵,镇守北平。”沈寒舟一字一句,“他们的人死了,死在宫里,死在午门。你说,他们会善罢甘休吗?”
王德全浑身发抖。
“不、不会……”
“那他们会找谁报仇?”
“找、找凶手……”
“凶手是谁?”
“奴、奴婢不知道……”
“你不知道,但有人知道。”沈寒舟盯着他,“有人想借这三条命,挑起事端,搅乱朝局。而你这个送嫁衣的,就是替罪羊。”
王德全瘫在地上,说不出话。
“王公公,”沈寒舟声音很冷,“你现在说实话,还能活。不说,等曹国公、刘伯温、燕王找上门,你就是第一个死的。”
王德全抬起头,看着沈寒舟,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我说……”他哑着嗓子道,“嫁衣……是宁妃娘娘让送的……但麝香……是别人加的……”
“谁?”
“奴、奴婢不知道……”王德全摇头,“嫁衣送到内官监,奴婢检查过,没有麝香。后来、后来有人来取,说是宁妃娘娘派来的,奴婢就给了……等嫁衣再送回来,就有了麝香……”
“那人长什么样?”
“蒙着脸,看不清……但、但个子很高,说话声音很尖,像、像个太监……”
“还有呢?”
“还、还有……”王德全想了想,“他手上,有个疤……在虎口,像个月牙……”
沈寒舟眼神一凛。
虎口有月牙疤的太监。
宫里太监成千上万,虎口有疤的,也不少。
但月牙形的疤,不多。
“还有别的特征吗?”
“没、没了……”王德全摇头,“他就来了那么一次,取了嫁衣,半个时辰后送回来,就走了……”
沈寒舟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雪。
雪还在下,漫天飞舞,将整个应天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里。
像一张网,网住了这座城,网住了这座宫,网住了所有人。
嫁衣是宁妃让送的,但麝香是别人加的。
加麝香的人,虎口有月牙疤,是个太监。
他为什么要加麝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