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一座基地变一个样子。

G-7 的早晨是从商船的汽笛声开始的。

天刚蒙蒙亮，港口外的水面上便排起了一条长长的船队。

挂着各色旗帜的商船首尾相接，等待着入港的调度。

有从南海来的香料船，有从西海来的酒商，有从伟大航路前半段绕过来的药材贩子，

甚至还有一两艘挂着海贼旗的船混在商队里，探头探脑地等着进港交易。

码头的管事早就习惯了，对着名单一艘一艘地核对，交过泊位费的就放行，没交的就在外头等着。

港口从清晨开始就热闹开了。

吊臂吱呀吱呀地转着，货箱从船上卸下来，被推车运往仓储区。

另一头装满货物的船鸣着笛离港，船尾拖出一道白浪。

栈桥上人来人往，商人们攥着单子大声讨价还价，水手们蹲在阴凉处抽烟歇脚，

偶尔有几个穿着便装的海军混在人群里巡逻，但并不打扰交易。

整座岛被一种旺盛的、忙碌的烟火气裹着，连空气里都带着晒干的木材味和香料味。

古伊娜抱着一摞账本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林寒正在窗前泡茶。

她把这摞账本往桌上一放，发出的声响让林寒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上个季度的账目汇总出来了。

古伊娜翻开最上面一本，指着一行数字。

税收收入比上个季度又涨了三成。

光是港口泊位费和货物进出税就占了总收入的六成，

商业区店铺的租金占三成，剩下的零头是船厂和医疗站交上来的。

林寒看了看那个数字，没有显得多惊讶。

够用吗？

够用，还有富余。

古伊娜翻了翻后面的账页。

按你的要求，士兵的伙食标准已经提到每天有肉和水果，换季的制服也都按时发下去了。

训练场的靶场和器械上个月刚换了一批新的。修船厂那边的材料费也已经拨过去。

另外，北边那个渔村的房子被上个月的风暴掀了几间屋顶，

汤姆抽空带人过去修好了，费用是从基地的杂项支出里走的。

林寒点点头。

渔村修了就好。那片的人靠海吃饭，房子漏风漏雨，日子难过。

古伊娜合上账本，看着他。

师父，您定那个税的时候，我还担心太低会撑不住开支。

结果现在不但撑住了，还越滚越大，您当初到底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

林寒喝了口茶。

商人不傻，哪里安全、哪里公平、哪里税低，他们就往哪里跑。

G-7 满足这三条，商人自己就会来。来的商人越多，税基越宽，哪怕税率低，收上来的总数也不会少。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

用高税吓跑人，那是杀鸡取卵；用低税把人留住，才是细水长流。

古伊娜默默记下这番话，没有接话。

但她翻账本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师父嘴里说得轻描淡写，但那份账目里每一项支出的用途都被规划得清清楚楚，

该花的地方从不吝啬，不该花的地方一分都不松手。

商业区是 G-7 最热闹的地方。

最初的几排军用仓库被改造成铺面之后，如今已经扩展成一片纵横交错的街市。

来自四海不同口音的商贩挤在各自的摊位前高声吆喝，空气里混杂着炸鱼、香料、草药和铁器的气味。

东边一排是粮食和干货，南边一溜是武器和工艺铁器，西边搭着大棚，卖的是新世界特有的稀有布料和贝壳工艺品。

来自不同海域的货币在这里混杂流通，商人们以物易物，也收贝利，偶尔还拿稀有矿石当硬通货。

这里跟香波地的集市差不多规模了。

一个从伟大航路前半段来的商人在街口转了一圈，忍不住感慨。

而且规矩好，交了保护费就没人来找麻烦。在新世界别的地方，别说摆摊，帆还没落稳货就被抢了。

他口中的保护费指的是 G-7 正式的摊位费和治安费。

林寒没有专门设立什么治安队，但在商业区值班的海军比基地里还多。

士兵们不插手交易，不勒索抽成，只维持秩序。

偶尔有那么一两个不长眼的想赖账或者偷东西，还没等闹大就被直接带走。

规矩简单明确：交钱，摆摊，公平买卖，别惹事。

于是，商人们口口相传，来的人越来越多。

港口的东侧新起了一座大型船坞，那是汤姆设计的。

高耸的滑道从岸上斜伸入海，几座吊臂横在半空，远远就能听到铁锤和木材的碰撞声。

船坞既能造新船，也修旧船，手艺比多数船匠铺都精细。

挂海贼旗的船长们起初还犹豫，怕进港修船会被海军扣押，

但第一批敢吃螃蟹的人修完船安然无恙地出港之后，消息便传开了。

手艺好，价格公道，不扣船。

海贼的船，修一修还能多跑几年。

林寒第一次去船坞视察时，对着汤姆说过这么一句。

让他们在 G-7 修船，总比让他们没钱了去抢、抢到 G-7 头上强。

汤姆当时只闷声点了下头，然后蹲在船坞边，继续在一块朽烂的船板上画线。

医疗站也已经不是当初那间小木板房了。

温蒂如今带着一支八个护士的医疗队，坐落在基地西侧一栋白墙二层的楼房里。

楼上一层给海军和平民看病，免费。

楼下一层接待路过的商人和海贼，收费，但费用比新世界任何一家私人医馆都便宜。

温蒂给楼下候诊室摆了一排水壶和茶碗，来看病的人先喝一杯热茶再问诊，

久了常有商船船长宁愿多停一天也要在 G-7 补给，船上的水手有个头痛脑热，上岸医治就是一剂良药。

这一切让 G-7 在一年的时间里，从一座偏远的军事据点，变成了一座真正意义上的海上城镇。

有一天傍晚，林寒和古伊娜站在了望台上，看着脚下这片浓缩的灯火。

商业区的人声隐约飘来，港口的船帆在晚风里轻轻摆动，船坞的炉火在远处一闪一闪。

古伊娜抱着手臂，看着这一切，忽然开口。

师父，您当初说要让 G-7 成为新世界最繁华的地方之一。

那时候我以为您在说笑，一座海军基地，怎么可能跟那些商业岛比。现在看，您是认真的。

林寒站在她身侧，晚风把他的披风吹得斜斜地飘起来。

他没有看那片灯火，目光越过港口的船桅，落向更远的暗处。

这才刚开始呢。

古伊娜侧过头看他。

林寒没有多解释，只是嘴角微微有了一点弧度。

他低头重新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又续道。

钱这个东西，够花就行。

能让这座岛的人过得安稳，让想做生意的人有个放心的地方，这就是它的用处。比堆在仓库里强。

古伊娜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心里清楚，师父口中够花就行的账，养活了整座岛的人。

而这座岛正悄然成为新世界海图上一颗越发明亮的坐标，吸引着越来越多的目光。

就在了望台之下，商业区的灯火还在延伸，船坞的铁锤声还在作响，港口的海风鼓满每一张新的帆，朝着更远的地方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