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赶到码头时，那艘挂着黑旗的船已经在探照灯的白光下停得笔直。

船不大，炮门位置空空荡荡，桅杆上那面黑旗在灯下一照，

其实是一面褪色褪得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深蓝旗帜，边缘挂着旧渔网的碎片。

船头站着一个渔民打扮的老头，举着双手，一脸茫然地看着码头上如临大敌的士兵。

别，别开枪。

老头的声音在风里发抖。

我是从西边那个岛来的，遇上风暴，舵也坏了，连夜看着灯才过来的。

林寒扫了一眼那艘船。

船舷满是擦痕，吃水线歪斜，确实是艘遇难渔船。

异火感知在船上转了一圈，没有杀意，没有恶意，就是一个被风浪折腾怕了的老渔民。

他挥了挥手。

警报解除。带他去船坞修一下，回头送他出港。

码头上绷紧的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

士兵们各自归位，探照灯重新转开。

老渔民被人领着往船坞走，一路还鞠了好几个躬。

林寒站在栈桥边，看着那艘渔船缓缓被拉进船坞，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转身往回走，古伊娜跟了上来，低声说。

这种普通渔船也拉警报，动静是不是太大了？

夜里看不清。

林寒没有放慢脚步。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新世界真正致命的袭击，大多都是从一艘不起眼的船开始的。

古伊娜没再反驳。

她跟着师父这么久，已经学会在他懒散的语调底下分辨真正的判断依据。

回到办公室，林寒没有急着坐下。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海面上渐散的夜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墨影。

隔了几秒，墨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动作。

有件事，去跑一趟。

林寒说。

查一下艾斯的近况，还有马尔科他们那些人的动向。不需要惊动他们的人，远远地看着就行。

墨影没有多问。

他的身影在门框边微微一顿，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林寒重新坐到桌前。

萨博留下的那张纸条还压在办公桌的抽屉底层。

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又合上。

艾斯活着，萨博不知道，革命军不知道，马尔科之外的白胡子残部也没几个人知道。

他是少数握着这些丝线的人之一。

墨影这一去就是五天。

第六天清晨，办公室桌上出现了一张纸条。

林寒展开的时候，墨影就站在他面前，风尘仆仆的样子，眼底挂着清晰可见的疲惫，但这不影响他汇报时的简洁。

艾斯伤了，已基本恢复。

现与马尔科一行人在新世界南部一座无名岛落脚。该岛面积很小，周边暗礁密布，主航线不经过，极难被发现。

林寒点了点头。

白胡子残团还剩多少人？

不到五千。

墨影回答得干脆。

顶上战争折了大部分兵力，红发的人收拢了一些残余。

跟着马尔科走的不超过三千，但核心干部都在，马尔科、乔兹、比斯塔、以藏，番队长们一个不少。

军心没散，只是暂时缩着。

他顿了一下。

想复仇的人很多。

马尔科压住了？

压住了。他说现在还不是时候，力量不够之前，不该送死。

墨影说。

艾斯起初不同意，闹了几次要走，被马尔科当场打了一顿。

林寒嘴角动了动。

打了一顿？

打了一顿。

墨影确认。

打完以后，艾斯老实了。开始跟着岛上的人修炼，每天练到很晚，气息比顶上战争之前涨了一截。

他应该想清楚了，空有一腔火气报不了仇，得把力量蓄够。

林寒没有说话，目光一直停在纸条上。

墨影又开口，加了一句。

还有一件小事。

说。

艾斯曾经独自划小船离开过那座岛。

墨影的语调没有明显变化。

他来过 G-7 周边海域，没有上岸，绕着岛远远看了一个时辰，然后回去了。

林寒的手指在纸条边沿停了一秒。

他沉默片刻，嘴角浮起一抹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这小子，还是那么倔强。

古伊娜从门口走进来，显然在门外已经听了一阵。

她走到桌边。

师父，我有个问题想问。他跟您，跟 G-7 都没有过节，还来过这边，您为什么不直接联系他？

让他带着白胡子残团的人过来落脚，力量整合起来不是更好？

古伊娜，你不懂那小子。

林寒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

艾斯那个人，从小在风里野惯了，你给他一个安稳的港口，他会先谢你，然后浑身不自在。

他脑子里想的是白胡子那顶帽子的重量，是战死的家人，

是黑胡子欠下的账，这些东西逼着他往前走，不是谁给块地方就能让他停下来的。

古伊娜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就不做任何事？

做，但不用做太多。

林寒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让人继续盯住他们。

如果他们那边遇到麻烦，在不暴露 G-7 的前提下帮一把，粮食、药材、情报都可以。但不要主动去招揽。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能做的，是在他用得上我的时候，帮上一把，而不是替他选路。

古伊娜不再问了。

她看了师父一眼，默默地退了出去。

林寒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听着窗外潮水拍打栈桥的声音。

那杯茶早就凉透了。

他握着杯子，过了好一会儿，才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凉茶涩，但他没换。

墨影描述中那个独自划着小船绕 G-7 一圈的年轻人画面浮在他脑海里。

没有上岸，没有招呼，只是远远地看了那么久，然后掉头走了。

那个动作里没有敌意。

那里面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矛盾，不知是好奇、权衡，还是某种连艾斯自己都没理清的东西。

林寒放下空杯，轻轻吐出一口气。

无论如何，艾斯选择了继续变强，白胡子残团也在那处无人知晓的岛礁间稳住脚跟。

他低头看了一眼窗外，远处的海平线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