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王家大宅。

王衍之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青花瓷茶盏盖子碰得叮当响。

面前的账房先生满头大汗，噼里啪啦拨弄着算盘，手指快得飞起。

“报家主，北边那帮商队又加价了！每担上等生丝，加到了一百二十两！城里现货全被扫空了！”

王衍之放下茶盖，抿了一口茶水。

“一百二十两？平常市价顶天了四十两。秦烈这是嫌银子太多，烧得慌？”

谢氏家主谢安摇着折扇，笑得合不拢嘴。

“北地苦寒，除了羊皮就是破铁，哪里懂什么经商纺织？他们大概觉得买了生丝回去，拿手搓一搓就能穿在身上御寒。”

崔景明更是拍着大腿大笑。

“暴发户有了银子，第一件事就是到处乱花。他们把神都抄家得来的银子全砸在生丝上，咱们索性全卖给他们！”

“卖！库房里压了三年的陈年旧丝，全都按一百二十两给他们装车！”王衍之大手一挥，“传话下去，江南各府各县，只要有生丝，全都卖给北凉的商号。另外，让佃农们把麦苗拔了，改种桑树，明年开春继续赚这帮北凉粗胚的银子！”

谢安稍微迟疑了一下。

“王兄，要是把丝全卖空了，咱们江南本地的织机可就没原料开工了，那些织工……”

“织工饿几天死不了。”王衍之语气轻快，“一百二十两一担！三倍的暴利摆在面前，织什么布？直接倒卖原料不香吗？等秦烈手里的银子花光了，堆成山的生丝烂在仓库里，咱们再用二十两一担收回来！这叫商道，懂不懂？”

整座锦绣山庄里，顿时飘荡着快活的笑声。

江南六大世家的仓库大门全部敞开。

一辆辆装满生丝的大车排成长龙，日夜兼程，直奔江北。

世家家主们数着雪花般的现银，睡觉都能笑醒。

……

青州，海滨新城。

原本荒凉的盐碱滩上，如今立起了一排排整齐划一的红砖巨型厂房。

高耸的烟囱冒着滚滚白烟，钢铁管道在空中交错纵横，粗壮的铁连杆随着活塞运动疯狂往复。

“咔嗒！咔嗒！咔嗒！”

巨大的机杼声宛如雷鸣，在空旷的原野上震荡。

厂房大门上方挂着一块黑铁招牌——“大秦皇家纺织第一厂”。

刘敬站在厂房门口，看着眼前这排山倒海的铁疙瘩，整个人完全懵圈。

“这……这不用人踩，不用手摇，它自己就会动？”

公输野穿着一身油腻的皮围裙，满头乱发，手里还拎着一把巨大的铁扳手。

“踩个屁！凡胎肉体能跟老夫的蒸汽巨兽比力气？烧煤！只要煤炭倒进去，开水烧得滚烫，这钢铁怪兽就能一眨不眨地纺到地老天荒！”

公输野一脚踹在旁边堆积如山的煤炭堆上，冲着身后的工匠们大吼。

“三号机组加压！把转速拉满！慢吞吞的跟老太太散步一样，丢不丢人！”

厂房内部，三百台“织女”纺纱机正在疯狂咆哮。

一万多个飞梭在空中化作一道道银白色的残影，穿梭往来，密密麻麻的丝线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十万名招募来的青州女工，现在根本不需要坐在织机前费劲摇晃，她们只需要推着小推车，负责把成捆的生丝挂上去，然后将纺好的雪白丝布抱下来。

一名女工捧着刚刚落下的匹练，惊呼出声。

“掌柜的！这布密实得连水都渗不下去！织得也太匀称了！”

“别喊叫，快搬走！后头机器又吐出来三匹了！”领班的管事扯着嗓子大喊。

流水线两旁，丝布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堆叠起来。

从一人高，到半间屋子高，最后直接堵住了仓库大门。

刘敬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看着手里的出货报表，整张脸都在抽搐。

“公输大师，今天一天……织出了多少？”

“不多，才六万匹！”公输野吐了口唾沫，擦掉脸上的机油，“神机营刚送来新式轴承，等换上去，明天争取干到十万匹！赶紧让后勤腾地方，不然布料多得没处放，只能拿来当柴火烧了！”

一天六万匹！

江南最熟练的绣娘，日夜不休，一个月才能织出一匹极品丝绸。

这里的三百台铁疙瘩，一天就干完了整个江南织造行一整年的产量！

刘敬腿肚子转筋，喃喃自语。

“怪物……这简直就是吞丝吐布的钢铁怪物……”

秦烈身穿玄色常服，缓步走入厂房。

徐骁按着腰间佩刀跟在后头，探头探脑，好奇地伸手去摸转动的齿轮。

公输野眼疾手快，一扳手敲在徐骁的手背上。

“别乱摸！绞进去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徐骁缩回手，揉着手腕龇牙咧嘴。

“公输老头，你脾气见长啊！信不信俺把你的大烟囱拔了当烟斗？”

“参见陛下！”刘敬和公输野赶紧躬身行礼。

秦烈抬手制止，走到成品堆前，随手扯起一段丝绸。

手感顺滑，经纬分明，毫无瑕疵。

在工业化的标准品面前，传统手工作坊完全没有半点招架之力。

“江南那边送过来的原料，够撑多久？”秦烈开口询问。

负责后勤的管事连忙上前，递上账册。

“回陛下！江南六大世家跟发了疯一样，天天派船队往青州运生丝！不仅把他们的库存掏空了，连市面上的散丝都扫得一干二净！足足拉来了一百五十万担！”

秦烈轻笑一声。

“世家大族就是贴心，知道咱们缺原料，不远千里送货上门。”

徐骁挠了挠头，一脸肉疼。

“陛下，贴心是贴心，可咱们足足付了一亿多两银子出去！神都抄家得来的金银，大半都砸进这丝堆里了！俺看着心慌啊！”

秦烈拍了拍徐骁的肩膀。

“银子留着只能生锈，换成商品才能生钱。传令下去，大秦纺织总署全面开仓铺货。”

刘敬抬起头。

“陛下，咱们的布定什么价？”

江南本地的精细丝绸，每匹售价二十两纹银。

秦烈竖起一根手指。

“两钱银子一匹。”

噗通！

刘敬脚下一软，直接跪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