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姑苏城。

三月的春风剪过垂柳，吹皱一池春水，也吹不散锦绣山庄里的靡靡之音。

这座占地百亩的园林，是江南第一世家，琅琊王氏的别院，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透着金钱与岁月沉淀下来的精致与傲慢。

水榭之中，二十四名身穿薄如蝉翼纱衣的江南名伶，正随着悠扬的丝竹之声翩翩起舞。

主位上，一个身穿云锦长袍，面容白皙，蓄着三缕美髯的中年男子，正半眯着眼睛，手里端着一杯由新茶沏成的“碧螺春”，神态惬意。

他便是琅琊王氏的当代家主，王衍之，也是整个江南世家联盟不成文的领袖。

他的身侧，坐着清河崔氏、陈郡谢氏等六大世家的家主，一个个锦衣玉食，神态倨傲。

“北边儿来的信，大家都看了吧。

”

王衍之吹开茶汤上的浮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神都那些个同僚，骨头软了些，被一个北地蛮子带着几千个泥腿子兵一吓，就把几代人攒下的家底，拱手送了出去，真是……不成体统。

”

陈郡谢氏的家主谢安，一个看似儒雅的文士，轻摇折扇，发出一声不屑的轻笑。

“王兄此言差矣，那不是送，是新皇仁慈，体谅他们为官不易，主动替他们分担些家财罢了。

”

“哈哈哈哈。

”

满座皆是哄笑，笑声里充满了对神都同僚的鄙夷，和对自己身处江南的庆幸。

在他们看来，那个北凉王秦烈，不过是个武夫，一个会用火炮的粗人，他或许能征服天下，但绝对征服不了江南。

因为江南，不讲刀枪，只讲规矩。

丝绸、盐铁、漕运、粮食……这四张大网，将整个大乾的经济命脉都牢牢抓在他们手里。

皇帝来了，也得和他们坐下来，客客气气地谈。

“王兄，依小弟看，那秦烈无非是国库空虚，想找些钱花。

”清河崔氏的家主崔景明呷了口酒，眼神闪烁。

“我等不如备上一份厚礼，派人送去神都，一来，算是给他这个新皇面子；二来，也得让他知道，这江南的米，可不是那么好吃的。

”

王衍之放下茶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派谁去呢。

”

“自然是让刘敬去。

”崔景明笑道，“他不是第一个献城投降吗，如今可是新朝的户部尚书，让他来跟咱们这些‘乡下财主’要钱，最是名正言顺。

”

“妙啊。

”

水榭之中，再次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声。

他们已经商定了对策，准备联合抬高粮价和盐价，再囤积市面上的丝绸，只要那个新皇敢在江南推行神都的“抄家”政策，他们就敢让整个天下的物价飞涨，民怨沸腾。

他们相信，那个刚刚坐上龙椅的年轻人，没有胆子，拿自己的江山来赌。

歌舞升平，春光正好。

一封由王衍之亲笔书写的信，带着江南世家特有的矜持与傲慢，被八百里加急送往了神都。

……

神都，太常寺府衙。

秦烈一身黑色常服，安静地坐在书案后，看着暗香呈上来的密报。

福伯和新上任的户部尚书刘敬，分立两侧。

刘敬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他本就是江南士族出身，自然看得懂那封信里，客气用词下隐藏的威胁与试探。

“陛下，江南世家，与神都的勋贵不同。

”

刘敬躬着身子，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他们盘踞江南数百年，根深蒂固，掌控了朝廷近七成的税源，若是逼得太紧，恐怕……恐怕会动摇国本。

”

“微臣以为，当以安抚为主，可先册封其爵位，再慢慢商议税赋之事，徐徐图之。

”

“徐徐图之。

”

秦烈放下密报，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轻笑出声。

他站起身，走到刘敬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绷得紧紧的肩膀。

“刘爱卿，你的忠心，朕看得到。

”

“但你的眼界，还停留在过去。

”

秦烈走到巨大的堪舆图前，手指在那片富庶的江南鱼米之乡上，轻轻划过。

“他们以为，自己掌控着丝绸、粮食、盐铁，就掌控了朕的命脉。

”

“可他们不明白一个道理。

”

秦烈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当生产力出现代差的时候，任何商业手段，都只是一个笑话。

”

“朕想要的，不是他们那点税，而是要砸碎他们赖以生存的饭碗，把制定规则的权力，牢牢握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