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在议政殿上掷下的那本《黑账》，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整个神都的官僚阶层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风暴，来得比所有人想象中都要快，也都要猛烈。

消息如插翅般飞出太常寺府衙，短短半个时辰，便传遍了神都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新皇要清算旧账了。”

“成立了个什么督查院，院长是北凉王身边那个独臂老头，可先斩后奏。”

“三天，只有三天时间，主动上缴家产还能留个体面，否则……陌刀队就要亲自登门了。”

街头巷尾，刚刚从动乱中缓过神来的百姓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他们的脸上，不再是之前的惶恐与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快意与期待的兴奋。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一座座藏在深宅大院里的高官府邸，此刻，无一例外，全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吏部尚书府。

价值千金的波斯地毯上，跪着十几个瑟瑟发抖的家仆。

吏部尚书王德海，一个年过六旬、养尊处优的胖老头，正红着眼睛，挥舞着一根手臂粗的紫檀木棍，疯狂地抽打着面前一个负责打探消息的管家。

“废物，全都是废物。”

“老夫养你们何用，这么大的事，现在才来报。”

王德海喘着粗气，将木棍扔在地上，一屁股瘫坐在由整块和田玉雕琢而成的太师椅上，肥硕的身体不住地颤抖。

“三天，他只给老夫三天时间。”

王德海喃喃自语，眼神中充满了疯狂与不甘。

“他凭什么，他以为他是谁？”

“老夫历经三朝，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一个北地来的毛头小子，凭什么敢动老夫。”

他猛地一拍桌子，对着下人咆哮。

“去，马上去后院的地窖，把东西都给老夫转移到城西的枯井里。”

“还有，派人去联系城防营的陈副将，他是老夫一手提拔上来的，让他带五百亲兵过来，就说府里进了贼。”

“老夫就不信了，在这神都里，还有人敢硬闯我吏部尚书的府邸。”

他还在做着困兽之斗，幻想着自己经营了几十年的关系网，能够保护他度过此劫。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的人脉，也彻底低估了秦烈推行新政的决心。

……

督查院，就设在前朝的御史台。

福伯一身玄色官袍，独臂负后，安静地站在督查院的牌匾之下。

这块牌匾，是陛下亲手所书，笔锋凌厉，杀气内蕴。

他的身后，站着数十名从暗香和天罪中抽调出来的精锐，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一个时辰过去了。

督查院门前，门可罗雀，没有一个官员前来“主动上缴”。

侥幸心理，是这些旧时代蛀虫最后的救命稻草。

徐骁在一旁等得有些不耐烦，搓着手掌，对着福伯瓮声瓮气地说道。

“福伯，俺就说这帮老王八蛋不见棺材不掉泪。”

“跟他们费什么话，让俺带人直接冲进去，把他们的脑袋一个个拧下来，看他们还交不交。”

福伯缓缓摇了摇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人心的睿智。

“将军稍安勿躁。”

“陛下说了，要诛心。”

“杀人，是下下策，要让他们在无尽的恐惧中，自己把吃下去的东西，再原封不动地吐出来。”

他转过身，从一名暗卫手中，接过了那本漆黑的《黑账》。

福伯缓缓翻开第一页，用那只仅存的手，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中的第一个名字。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吏部尚书，王德海。”

“传陛下口谕，请威武将军左宗，率陌刀队，去王尚书府上，做客。”

福伯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告诉左将军，陛下说了，王尚书年事已高，喜静。”

“不要扰了尚书大人的清净。”

……

一刻钟后。

尚书府外那条宽阔的朱雀分街，两端路口，被一队队身穿黑色重甲的士兵彻底封锁。

紧接着，在无数百姓惊愕的注视下，一千名陌刀队士兵，迈着整齐划一、仿佛用尺子量过的步伐，出现在街道的尽头。

他们没有骑马，只是步行。

每一个人，都身高八尺以上，身披沉重的明光铠，脸上罩着冰冷的面甲，手中，拄着一柄比人还高出一头的巨大陌刀。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甲叶的碰撞声都微乎其微。

一千个人，就像一个从地狱深渊中走出的钢铁巨人，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一步步，朝着尚书府的大门逼近。

尚书府门口，刚刚集结起来的几十名家丁护院，看着这支沉默的死亡军团，连握刀的手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为首的护院统领，是个七品武夫，平日里作威作福，此刻却脸色煞白，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

陌刀队在距离尚书府大门五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们没有叫阵，没有劝降，甚至没有任何动作。

就那样，一千个人，一千柄巨大的陌刀，如同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阳光照在雪亮的刀刃上，反射出森然的寒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无声的压迫，远比歇斯底里的喊杀，更加令人恐惧。

府内，王德海刚刚得到消息，连滚带爬地冲到门口的影壁后，透过缝隙向外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