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阿水不在。

但帐里几个人，脸色都沉了。

这帮人不是为了跑。

是为了把苍梧这阵子所有活口全抹平。

够狠。

也够急。

秦烈看着周小栓。

“你还听见什么。”

周小栓想了想。

“他们提过一句。”

“说只要南湾旧盐仓那本簿子还在，沉舟湾丢了也不算全完。”

福伯抬头。

“沉箱名簿。”

“对。”

“还说那簿子比银子都值钱。”

“因为上头记着谁给谁沉过东西，谁替谁擦过尾巴。”

这一下。

福伯是真精神了。

他回头看向秦烈。

“陛下，这东西若拿住。”

“南境这些闭仓的县，怕是能一口气倒一串。”

秦烈神色没变。

“所以今夜必须拿住。”

正说着。

帐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远的闷响。

不大。

却很沉。

像是什么厚门被猛地撞了一下。

福伯立刻抬头。

“动上了。”

片刻后。

第二声又来了。

这次还夹着人喊。

离得远，听不清。

可那股乱，已经顺着夜风飘过来了。

杜三衡喉咙滚了滚，整个人都绷了。

福伯瞥了他一眼。

“怕了。”

杜三衡没吭。

怕。

太怕了。

盐仓那边一乱。

他最后那点指望，也就跟着乱没了。

又过了一阵。

一名亲兵快步冲进来。

“报。”

“讲。”

“徐将军已经撞开外仓。”

“抓着四个，砍翻两个。”

“里头果然有暗门，通底仓。”

福伯眼神一亮。

“缺耳鹭呢。”

“还没见着。”

“但盘爷说，底下有潮泥味，人刚走过不久。”

秦烈问。

“乌篷滩呢。”

“左将军派过去的人已经贴上了。”

“刚才逮住一个从泥沟里往外爬的。”

“左耳缺了一块。”

帐里猛地一静。

福伯手里的笔都停了。

“活的？”

“活的。”

亲兵咧了下嘴。

“就是被盘爷一脚蹬泥里了，嘴里全是泥，正拖回来。”

这话一出。

连福伯都缓了口气。

成了。

真成了。

折腾一整夜。

从沉舟湾咬到白鹭汊，又从白鹭汊抠到南湾旧盐仓。

这条滑得要命的鱼，终究还是让人摁住了。

杜三衡脑袋一垂。

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福伯看着他，淡淡来了句。

“你现在还能说自己只是记帐的。”

杜三衡嘴唇发颤。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烈站起身。

“把人带进来。”

“是。”

亲兵转身就走。

帐里的灯火轻轻晃着。

后帐那几名红圈人，也都探着往这边看。

没多久。

外头就传来一阵拖拽声。

还有盘阿水骂骂咧咧的动静。

“跑。”

“你再跑。”

“一条泥沟你还真当自己能游龙入海了。”

徐骁的笑声也跟着响起来。

“盘阿水，你这脚劲可以啊。”

“差点给他踹成插秧的。”

“少放屁。”

“老子鞋都埋丢一只。”

帐帘一掀。

几个人压着一个浑身泥浆的人进来了。

那人瘦高。

左耳缺了半截。

脖子侧面一颗黑痣，格外扎眼。

正是周小栓方才说的那号人。

盘阿水半条裤腿全是泥，气还没喘匀。

“秦王。”

“人给你抠回来了。”

徐骁也进来了，脸上全是兴奋。

“陛下。”

“盐仓底仓也翻了。”

“账，牌，簿子，都在。”

“这老鸟想抱着个木匣子从泥沟钻，结果让盘阿水闻着味追上了。”

盘阿水一听就不乐意。

“什么叫闻着味。”

“我那是看出来的。”

徐骁咧嘴。

“行行行。”

“你眼睛鼻子一块立功。”

这会儿没人有空跟他们掰扯。

福伯已经快步过去。

一眼先看见那人怀里死死抱着的木匣。

油布缠了三层。

还沾着黑泥。

他声音都有点发紧。

“这就是沉箱名簿？”

徐骁点头。

“八成是。”

“这老东西抱得比命都紧。”

秦烈看着地上那人。

“你就是缺耳鹭。”

那人抬起头。

嘴里都是泥。

脸色却硬。

不吭声。

徐骁抬腿就想补一脚。

秦烈抬手拦了。

“不急。”

他走到那人跟前，目光落在木匣上。

“东西都在。”

“你跑不掉了。”

“开不开口，已经不重要。”

缺耳鹭肩膀狠狠一绷。

这一句，比巴掌都重。

因为他听得懂。

今晚不是只丢了一个仓。

是整条线都被人顺着摸穿了。

沉舟湾。

白鹭汊。

回春堂。

烂石口。

南湾旧盐仓。

一口接一口。

没给他留一点喘气的缝。

福伯接过木匣时，手都重了几分。

油布一层层拆开。

里头先露出一本厚册。

再往下，是一枚乌黑的转牌。

还有几张折起的旧水线图。

徐骁看得直乐。

“好。”

“这回是真把裤兜都给他们翻出来了。”

盘阿水靠在一边喘气，闻言也笑了。

“你这粗话，今晚总算说对一回。”

福伯已经翻开那本厚册。

只看第一眼，瞳孔就缩了下。

“有了。”

“全有了。”

“哪年哪月，哪处沉箱，谁来接，谁来封口，全记着。”

帐里气氛一下变了。

不是松。

是定。

今夜追到这一步，整条线，算是被掐死了。

秦烈看着缺耳鹭，声音很淡。

“押下去。”

“单关。”

“明天再审。”

徐骁一愣。

“不现在撬？”

“不急。”

秦烈道。

“他今晚该知道的，已经都知道了。”

“等他自己想明白，比你打半夜都值钱。”

徐骁咂了咂嘴。

“行。”

“陛下说了算。”

缺耳鹭被拖下去时，终于还是回了下头。

只一眼。

正好看见福伯翻着那本名簿。

脸色当场就更白了。

他清楚。

自己不是被抓。

是整条命都被翻开了。

帐里重新安静下来。

外头天色还黑着。

但那股最绷的劲，已经过去了。

福伯把厚册压在案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陛下。”

“成了。”

“这回是真成了。”

盘阿水一屁股坐在木桩上，抬手抹泥。

“我这半宿，鞋跑丢一只，裤腿也废了。”

“总算没白折腾。”

徐骁哈哈一笑。

“回头让军里给你记一功。”

“就写一条，夜追泥鸟，脚法出众。”

盘阿水抄起边上湿布就想砸他。

“滚。”

福伯却难得没拦。

他看着案上那本名簿，眼里全是亮的。

“今夜之后。”

“苍梧这条黑水线，哆嗦的不止一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