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里那点灯火，都像跟着沉了沉。

秦烈坐在案后，手指轻轻点着桌面。

不快。

但每一下，都压得杜三衡眼皮直跳。

外头的风还在刮。

帐布一鼓一鼓的。

亲兵站在门口，连大气都不敢多出。

福伯先开了口。

“徐骁到哪了。”

传令兵赶紧回。

“刚压到南湾外沿。”

“已经摸见盐仓后头那两条小船了。”

“徐将军让小的回来报，问要不要直接收网。”

秦烈抬起眼。

“盐仓外，送尸车几辆。”

“三辆。”

“都盖着草席。”

“还有两个穿短褂的在搬。”

盘阿水一听，牙根都硬了。

“我就知道。”

“这帮王八蛋连死人道都敢借。”

福伯冷着脸。

“借得挺熟。”

“看来不是头一回。”

杜三衡跪在地上，脸色灰得难看。

他张了张嘴。

又闭上。

徐骁已经摸过去了。

这会儿再藏，意义不大。

秦烈看着他。

“说。”

杜三衡喉咙滚了滚。

“盐仓后头那三辆车。”

“一辆装人。”

“一辆装旧帐。”

“还有一辆，是空的。”

“空的干什么。”

“防万一。”

“若前头出事，就拿来混。”

盘阿水气笑了。

“你们是真把苍梧当你家后院了。”

杜三衡没敢接。

福伯提笔记下。

“一辆人，一辆帐，一辆混。”

“仓里还有多少人。”

杜三衡停了下。

徐骁不在。

可这人已经被打怕了。

他不敢赌。

“明面上十来个。”

“底下还有六七个。”

“都是缺耳鹭的人。”

“守沉箱名簿的，也在下面。”

福伯眼神一下亮了。

“名簿谁拿着。”

“一个叫卢麻杆的。”

“人瘦，左耳少半截。”

盘阿水立刻骂了一句。

“怪不得叫缺耳鹭。”

“这外号起得倒省事。”

秦烈没有接这个话。

“缺耳鹭本人呢。”

杜三衡摇头。

“我真没见着。”

“但若总坛还想把线续上，他今晚一定得露头。”

福伯抬头。

“为什么。”

杜三衡咬了咬牙。

“沉箱名簿和总坛转牌，不是谁都能拿。”

“缺耳鹭不点头，下头几个口子调不动船。”

“今晚沉舟湾和白鹭汊都砸了。”

“南湾这口要是再丢，整条水线就真断了。”

帐里一静。

这话不难懂。

也够值钱。

秦烈点了点桌面。

“传话给徐骁。”

传令兵立刻挺直。

“在。”

“先别动仓门。”

“先扣车。”

“再断船。”

“谁从后头跑，先抓活的。”

“若看见少耳朵的，给我留住。”

“是。”

传令兵转身就跑。

盘阿水看着人影冲出去，胸口跟着提了起来。

“秦王。”

“我也过去。”

福伯皱眉。

“你刚回来。”

“还想折腾。”

盘阿水抹了把脸。

“我不去不踏实。”

“送尸车这套，我比旁人熟。”

“哪辆是真死人，哪辆是假死人，我闻一鼻子就能分。”

福伯没接话。

这理由，确实硬。

秦烈看了盘阿水一眼。

“去。”

“但你只认，不冲。”

盘阿水立刻点头。

“成。”

“我今晚就当条狗鼻子。”

福伯嘴角抽了下。

“你自己骂自己，倒挺顺。”

盘阿水没空贫了。

抓起药包就跑。

帐里一下又空了点。

只剩杜三衡跪着。

还有后帐那几个刚救回来的红圈人，偶尔传来压着的咳嗽声。

福伯把账册压整齐。

“陛下，这条线到这会儿，算是全冒头了。”

“沉舟湾灭证。”

“白鹭汊转人。”

“药行改病册。”

“粥棚混线。”

“现在又加一个南湾旧盐仓。”

秦烈嗯了一声。

“还差一口气。”

福伯抬眼。

“缺耳鹭。”

“对。”

秦烈道。

“抓着他，这张网才算拽住脖子。”

说完，他看向杜三衡。

“再问你一次。”

“缺耳鹭最可能从哪走。”

杜三衡额头直冒汗。

“若仓子保不住。”

“他八成不走前门。”

“盐仓底下有条旧水沟。”

“涨水时能过一叶小舟。”

“平时泥厚，像堵死了。”

“但今晚风压水，能勉强滑出去。”

福伯手里的笔一顿。

“往哪滑。”

“往乌篷滩。”

“那边岸低，草厚。”

“出去后能直接换脚。”

这话刚说完。

帐外又是一阵脚步。

快。

还带着泥水声。

一个暗哨猫着腰进来，先抱拳。

“报。”

“讲。”

“南湾外沿那三辆送尸车，刚被徐将军扣下两辆。”

“第三辆掉头想走，盘爷已经追过去认了。”

福伯眼皮一跳。

“车里是什么。”

“一辆真是尸体。”

“一辆草席底下藏着两个活人。”

“还有几本病册。”

帐里一瞬安静。

杜三衡肩膀明显抖了下。

福伯冷笑。

“还真让他们往外送。”

暗哨继续道。

“徐将军还说，盐仓后头两条小船已经断了桨。”

“仓里人急了。”

“里头有人在骂，说今晚是谁走漏了风。”

盘阿水没在。

可这句要是让他听见，估计当场就得乐。

福伯却没笑。

“仓门开了吗。”

“还没。”

“徐将军照着陛下的令，先围，没撞门。”

秦烈点了下头。

“好。”

这一步没乱。

那今夜这口大的，就还有得吃。

他抬手。

“再传徐骁。”

“在。”

“看住乌篷滩。”

“旧水沟那头，给我埋人。”

“若有人钻泥走，别乱射，扑上去拿。”

“是。”

暗哨退下。

杜三衡这会儿脸已经没半点人色了。

他很清楚。

乌篷滩都被堵了。

缺耳鹭若真在里头，今夜就算长翅膀，也得掉两根毛。

福伯把供词又翻了一遍，低声道。

“陛下，后帐那几个红圈人，还能再问两句。”

“有些名字，也许他们认。”

“问。”

很快。

周小栓被扶了进来。

这后生脸还白着，站都站不太稳。

可一看见杜三衡，眼睛就红了。

“就是他。”

“把我关暗仓的，就是他。”

徐骁不在。

这句少了点火气。

可更扎实。

福伯问。

“你认不认得缺耳鹭的人。”

周小栓点头。

“认得两个。”

“一个左耳缺块肉。”

“还有一个脖子上有黑痣。”

“他们前两天还来过回春堂。”

“说若苍梧压不住，就先清名单，再搬旧帐。”

福伯立刻追。

“清哪些名单。”

“病册，药册，还有粥棚领粮名。”

“只要能对上人的，都要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