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芳则披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棉袄，由夏溪薇搀着，虚浮无力地跟在后头。

陆宝义先被合力抱上了三轮车斗，靠着车头最平稳的软被坐好；赵桂芳被安置在车尾一侧，两人中间紧紧塞着那两个装满药瓶的网兜。

夏溪薇站在车帮外侧，一只手死死扶着铁栏杆，脸色平淡得看不出喜怒，整个人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冷木头。

陆治明推着自己的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后座上用麻绳死死捆着两个老人的旧铺盖和脸盆包袱。

“走吧，路上骑慢点，避开坑洼。”陆治明沉声吩咐。

“哥你放心，我一定稳稳当当的！”

陆治耀翻身骑上三轮车，两脚踩在脚蹬子上，使出浑身解数猛地一蹬！

车轮碾过融化的雪泥，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从城北的军区总医院到城南帽儿胡同的大杂院，隔着大半个市区，足足有十几里地。

三轮车载着两个重病的老人，沉重得像推着一座小山。二月的冷风刀子似的吹着，可陆治耀后背的棉袄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汗水洇透，深蓝色的布面渗出一大片暗色的湿痕。

他的大腿肌肉绷得像铁块，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粗喘，每一次蹬车都要把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在脚踏上。

车斗里，陆宝义两手死死抓着车栏杆，随着车轮的微小颠簸，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偏过头，看着马路两旁光秃秃的钻天杨，枝头那一颗颗饱满鼓胀的青灰色芽苞在春风里摇晃，老汉干裂的嘴角抽动了两下，眼角滑下一行浑浊的老泪。

赵桂芳两手死死护着怀里的药包，目光落在前头骑自行车的继子陆治明笔挺的背影上，又看了看前头拼了命踩车、汗流浃背的亲儿子陆治耀，嘴唇抿得死紧，一路上竟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夏溪薇就这么默默地跟在车斗旁快步走着，手始终搭在车帮上护着老人，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苍白的脸颊上，眼神麻木而空洞。

到帽儿胡同大杂院门口时，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头顶。

“哎哟！老陆家老两口出院啦？”

“治耀啊，听说你爹在军区动了大手术，腰里打洋钢板啦？”

“桂芳这脸色看着缓过来了不少啊……”

胡同口几个端着大粗瓷碗吸溜玉米糁的老街坊探头探脑，指指点点。

陆治耀满脸通红，连头都不敢抬，只顾闷着头把三轮车推进了阴暗逼仄的大杂院门洞。

陆治明率先停好自行车，大步迈进昏暗潮湿的东厢房外屋，反手抄起水瓢，从水缸里舀水倒进生锈的铁壶，又利落地在冷灶里塞了松明子和蜂窝煤，点火烧水。

陆治耀和夏溪薇合力，咬着牙把陆宝义像抬担架一样平稳地架进里屋，平平整整地平放在那张吱呀作响的老木板床上。紧接着又把喘不上气的赵桂芳扶到了旁边的那张小行军床上躺下。

夏溪薇一进屋，连一口气都没喘。

她径直走到那个老旧掉漆的红漆五斗橱前，把两个网兜里的药瓶、药包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她从兜里掏出一叠裁得四四方方的旧《北京日报》，手脚极其麻利地开始分药。

“这是抗结核的雷米封，白色药片，每天三次，每次两片，饭后就水吞。”

“这是保肝的五味子丸，每天两次，一次一小包。”

“这是爹的跌打活血舒筋丸，大蜜丸，一天早晚各一颗，饭前嚼服。”

“这是止痛的去痛片，刘医生说了，疼得受不住才能吃半片，平时绝不能多吃！”

夏溪薇嘴里轻声念叨着，手里的动作极快，用铅笔在旧报纸上工工整整地画上一个太阳代表早晨，一个大太阳代表中午，一弯月亮代表晚上。分好类的药包被她一层一层整齐地码在五斗橱最上头的抽屉里。

抽屉底下的旧报纸潮了，她顺手扯出来揉成一团扔进纸篓，换上一张干净平整的新报纸，随后从门后捞起抹布，就着冷水拧干，将积满灰尘的五斗橱里里外外擦得干干净净。

整个过程，她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没有抱怨，也没有温度，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

陆治明站在堂屋与里屋的隔断门帘旁，目光锐利地在屋里扫了一圈。

赵桂芳躺的那张旧木床上，铺着的床单还是去年的旧白布床单，上面洗得起了毛球，边角磨破了几个大洞，露出里头暗黄发黑的棉絮。

而陆宝义颈底下垫着的，是一个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荞麦皮枕头，早被压得扁平发硬，陆宝义仰躺在上面，脖子仰得极不舒服，喉咙里发出痛苦的粗喘。

陆治明眉头微微一皱，眼底闪过一丝极沉的情绪。

他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走出阴暗的屋子，来到院里的自行车旁。

他修长有力的手指解开后座上的麻绳，从铺盖卷的最底层，拎出一个用军区服务社牛皮纸袋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他大步走回里屋，把包裹往里屋的大炕沿上一放，伸手撕开外面的纸袋。

里面露出了两条全新的蓝白格子纯棉床单，布面挺括厚实，还带着国营百货大楼特有的浆洗香气；旁边是一个沉甸甸、饱满蓬松的新荞麦皮药枕，枕套是干净清爽的草绿色帆布。

这是他昨天下午在军区机关开完交班会后，特意绕道去后勤军人服务社，用手头仅存的几张工业券买下的。他谁也没提过。

陆治明目光转向正弯腰擦桌子的夏溪薇，声音平静如水：“溪薇，把旧的换下来，新的铺上。枕头给爸换上，他刚动完腰椎大手术，颈椎和腰椎必须保持一条水平线，原先那个枕头太矮了，压迫气管。”

夏溪薇擦桌子的手猛地顿住了。

她直起身子，看着炕沿上那两床散发着崭新布匹香气的床单，又看了看那个厚实规整的新药枕，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复杂的光芒，随即便被深深的麻木压了下去。

“哎，知道了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