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溪薇低低应了一声，放下抹布，走上前利落地卷起赵桂芳身下那条磨出破洞的旧床单，抖开崭新的蓝白格子床单，抚平每一个折角，平平整整地塞进褥子底下。

随后她小心翼翼地托起陆宝义花白的脑袋，抽走那个硬得像石头的烂枕头，把饱满松软的新药枕稳稳当当地垫了进去。

陆宝义发出一声舒坦的喟叹，枯瘦的面皮抖了抖，浑浊的眼睛看着陆治明，嘴唇蠕动着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把头偏向了墙角，老泪纵横。

赵桂芳侧身躺在崭新的床单上，手掌摩挲着那厚实温热的纯棉布料，身子蜷缩成一团，面朝着冰冷的石灰墙壁，一言不发。

陆治明在昏暗的堂屋里又静静伫立了几分钟。

屋里只有蜂窝煤炉子燃烧发出的微弱噼啪声，以及两个老人粗重微弱的呼吸声。

陆治明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上海牌全钢手表，将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一把扯下，搭在手臂上。

他目光落在一旁满头虚汗、垂手而立的陆治耀身上：“治耀，你出来一下。”

陆治耀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顺从地跟着陆治明走出了厢房。

院子中央，那棵歪脖子老枣树还在寒风里光秃秃地挺立着。

石桌上的积雪化成了冰水，几根干枯泛黑的松针被寒风吹得聚拢在石桌的裂缝里。

陆治明走到石桌旁停下脚步，从军常服口袋里摸出一盒压扁的迎春牌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着火柴点燃。

青白色的烟雾在早春清冷的空气里升腾，模糊了他刚毅冷峻的面部线条。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火星在指间明明灭灭，随后吐出一口浓稠的白雾。

“爸和妈现在都接回家了。”陆治明盯着陆治耀，声音低沉，却字字带着千钧的分量，“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你脑子里盘算过没有？”

陆治耀两只手深深插在打满油污的棉袄袖筒里，整个人弓着背，鞋尖在泥地上不安地碾来碾去。

“哥……我……我想过了。”陆治耀低着头，声音沙哑发虚，“我明天一早就回后勤仓库报到。陈组长和工友们帮我垫了那一百八十多块钱，我不能再旷工让人戳脊梁骨。白天……白天让溪薇在家看着两头，喂水喂药，晚上我一下班就往回蹬车，夜里的屎尿和翻身，我一个人全包了，绝不让溪薇多受累。”

陆治明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抽着手里的烟。

他的目光越过陆治耀的头顶，落在院角那棵歪脖子枣树上。枝头残留的几片泛黄的枯叶被风刮得哗哗作响，在空旷逼仄的大杂院里显得格外凄凉萧索。

一根烟抽到了尽头，烟头烫到了指尖。

陆治明抬手，将烟头狠狠按在粗糙的石桌缝隙里，碾得粉碎，然后随手扔进墙角的铁皮垃圾桶。

他把手插进军大衣的口袋里，从里面摸出刚才那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看也没看，直接抽出了剩下的几张大团结和一把毛票。

“我手上这个月的津贴还剩点碎银子。”陆治明神色极其平常，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买白菜豆腐的小事，“回头我托人送过来，或者让溪薇去军区大院拿。这钱一分也不许你动，全部交到溪薇手里，让她买菜买肉，手头宽裕些。”

陆治耀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红得充血，喉咙剧烈地滚动着：“哥！不行！你为了爸妈这趟住院，已经把转业和立功攒的底子全掏空了一千多块！你自个儿也是快三十的人了，作战科那边人情往来哪样不要钱？我不能再要你的津贴！我是个畜生，我自个儿扛！”

陆治明眼神一厉，猛地一抬手，将陆治耀后面的哭嚎硬生生截断在嗓子眼里。

“少跟我在这嚎丧！”陆治明的声音冷如寒冰。

陆治明转过身，推起停在大门边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他跨上一只脚踩在脚蹬上，停顿了片刻，侧过刀削般的侧脸，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

“刘医生交代的康复训练，每天两回，一次都不许落下！你要是敢偷懒把爸弄瘫在床上，我拔了你的皮。”

说完，他脚下猛地用力，自行车车轮发出一阵清脆的链条声，载着他挺拔坚毅的背影，决绝地冲出了狭窄潮湿的大杂院门洞。

“咣当！”

穿堂的冷风猛地倒灌进来，把半开的大杂院厚木门吹得重重撞在青砖墙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陆治耀呆呆地立在石桌旁，任由冰冷的寒风刮在他滚烫发麻的脸颊上，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他抬起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脸，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拖着沉重的双腿，慢慢转身走回了阴暗发馊的厢房。

……

生活像是一盘生锈的磨盘，嘎吱嘎吱地、极其残忍沉重地往前碾磨。

陆治耀回了后勤破仓库上班。

每天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大杂院里就响起了他推着吱呀作响的破自行车的动静；到了晚上七点多，他顶着一身机油味和冰渣子蹬车赶回来，胡乱扒拉两口冷窝头，就钻进里屋开始给瘫在床上的陆宝义擦身子、倒尿盆。

而白天的这间屋子，成了夏溪薇一个人的人间炼狱。

赵桂芳的抗结核药一天三次，顿顿不能落下。夏溪薇每天掐着钟点，把折好的旧报纸药包取下来，倒上一大搪瓷缸子冒热气的白开水，端到床前。

赵桂芳起初还端着当婆婆的架子，但久病床前，骨头早就软了。她半靠在蓝白格子的新床单上，面朝着光秃秃的石灰墙壁的时候多，转过身来面对夏溪薇的时候少。

夏溪薇把白瓷小勺递过去，赵桂芳就着勺子吞下苦涩的药片，再喝两口温水，喝完之后默默把空茶缸递还回去，喉咙里咕哝两句含糊的“辛苦了”，便又转过身面壁闭目。

吃饭时，夏溪薇把热好的苞米面糊糊和醋溜白菜端到床头，赵桂芳就着碗沿机械地扒拉两口，吃不下了就推开，从不多说一句废话，也从不挑挑拣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