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芳浑身一震，干瘪枯槁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薄薄的被角，眼珠子瞪得溜圆：“转……转阴了？沈主任，我这是……活过来了？”

沈医生把病历本合在掌心，神情严肃，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成分：

“转阴是转阴了，但赵桂芳同志，我丑话说在前头。肺结核和慢性肺心病是拔病根极慢的顽疾，你这条命是特效药和军区基金生生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出院之后，雷米封和利福平一天三次，一次都不能断！头两个月，每周二上午必须由家属陪着，准时来门诊复查肝功能和胸片。第三个月看恢复情况，再拉长到半个月一次。要是敢私自停药或者干重活受了风寒，神仙也救不了你！”

赵桂芳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似的，眼角挤出两行浑浊的泪水，嘴唇哆嗦着：“不减药……我一定不减！沈主任，我天天按时吃，一口重气都不敢喘！”

沈医生飞快地在出院通知单上签了字，递过去：“去一楼办手续结清账目吧。”

赵桂芳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出院通知单，如同捧着救命的圣旨，指头在纸张粗糙的纤维上来来回回地摩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泣声。

同一时间，四楼骨科副主任办公室。

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红药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刘医生站在墙边，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副一人多高的人体脊柱骨骼解剖彩色挂图，手里的木质教鞭在腰椎第四、第五节之间重重敲了敲。

“陆同志，看清楚这儿没有？”刘医生的声音严厉得像是在训斥新兵蛋子，“你父亲陆宝义同志是重度腰椎管狭窄伴椎管滑脱！减压植骨内固定手术虽然非常成功，钛合金钢板固定得很牢，但他这把骨头已经六十岁了！骨痂要彻底长好，至少需要一百天！”

站在对面的陆治耀穿着那身沾满机油的旧工作服，整个人弓着背，手里捧着一个从后勤领来的深蓝色塑料皮小本子，耳朵竖得笔直，手里的铅笔在纸页上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划得纸张“沙沙”作响。

“刘大夫，您说，我全记着！一个字不漏！”陆治耀哑着嗓子急促道。

“第一，绝对不能弯腰捡东西，哪怕地上一百块钱也不许弯腰捡！必须屈膝下蹲！第二，绝对不能提超过五斤的重物，菜篮子都不能拎！第三，严禁久坐久站，坐在硬板凳上不能超过二十分钟，吃饭最好趴在床上或者站着吃两口！第四，头三个月下床解手或者活动，必须戴上特制硬腰围，左右两侧必须有人贴身架着，绝不能让他自个儿乱晃！第五，每天早晚各做一组踝泵运动和直腿抬高，防止下肢深静脉血栓！第六，一个月整，必须用板车或者三轮平推过来拍x光片复查！”

刘医生一口气列了六大条，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浓茶，目光如刀地盯着陆治耀：“记全了没有？”

陆治耀满头大汗，双手捧着本子，把上面的六大条一字不落地重新大声念了一遍。

念到最后一条复查时，他的声音甚至因为紧绷而有些发颤。

刘医生神色这才稍稍缓和，点了点头：“行，还算上心。你老子要是二次滑脱，瘫在床上就是一辈子的事，到时候累死的还是你们当儿子的。拿通知单去结账吧。”

“谢谢刘大夫！谢谢您救了我爸的命！”陆治耀深深鞠了一躬，抓着小本子飞快地跑出了办公室。

一楼住院收费处前，陆治明穿着一身笔挺平整的军常服，高大的身躯挺立在铁栅栏窗口前。

他专门请了半天事假，连脸上的严峻之色都未曾褪去。

“陆副科长，账目全清算出来了。”收费员把一张长长的一式三联复写发票递出铁栅栏窗口，“骨科陆宝义同志，手术费、输血费、钛合金进口材料费、住院费，总计一千零四十二块六毛；呼吸科赵桂芳同志，进口抗结核针剂、吸氧费、抢救费，总计四百三十八块二毛。扣除军区家属互助基金全委会特批的定额补助三百五十块，扣除之前陆续交的押金，这次结账还需要补齐……”

陆治明面无表情，从军大衣贴身的内袋里摸出那个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厚厚的一沓大团结，是他在作战科攒了整整三年的津贴和立功奖金。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修长有力的手指熟练地数出一沓钞票，整整齐齐地推了进去。

“点一下。”陆治明的声音毫无波澜。

随着收费员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和盖上朱红财务印章的声音，陆治明手上那个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瞬间瘪了下去，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碎票子。

他将收据和两份盖了公章的出院通知单仔细叠好，塞进信封，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西侧的取药窗口。

药房窗口前，陆治明接过了两个沉甸甸的绿色塑料网兜。里面满满当当地装着红白相间的西药胶囊、一捆捆扎着纸绳的棕色玻璃药水瓶、还有整整三十副用草纸包着的中药生药饮片，大包小包，压得网兜绳子深深勒进他的手掌指节里。

走出医院大门时，刺目的阳光晃得人眼花。

陆治耀早已在住院部门口守着了。

那辆从后勤破仓库借来的老式脚踏三轮车停在空地上，车斗四周擦得干干净净，底下厚厚地垫了一层夏家送来的旧棉褥子，上面又铺了一条暗红色的军用毛毯。

“哥，手续……全办完了？”陆治耀迎上来，两只手在裤管上搓着，看着陆治明手里沉甸甸的药网兜，眼底满是愧疚与不安。

陆治明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办完了。爸和妈这半个月的命全在这两个网兜里。上楼背人。”

“哎！我这就去！”陆治耀如蒙大赦，转身往楼上冲。

片刻后，两个老人被小心翼翼地搀扶下楼。

陆宝义腰上缠着厚厚一层帆布硬腰围，整个人像块硬邦邦的木板，由陆治明和陆治耀一左一右架着，每挪动一步都倒抽一口凉气，嘴里直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