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治明静静地听着。

等陆治耀把这番话说完，陆治明将手中的那支香烟，慢慢放回了烟盒里。

他伸手拉开了右手边的一个抽屉。

陆治耀的眼珠子瞬间亮了起来，死死盯着那个缓缓拉开的抽屉，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抽屉里，陆治明平时放津贴和票证的铁盒子里头，隐约露出了几张崭新的大团结！

然而，陆治明的手拉到一半，却毫无征兆地停住了。

他的手搭在抽屉边缘，抬起眼眸，目光如两把冰冷的刀子，直直射向陆治耀那张写满贪婪与焦躁的脸。

那目光太冷、太锐利，带着一股常年在前线战场上经历过生死厮杀的铁血威压，逼得陆治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原本伪装出来的悲痛瞬间僵硬在脸上。

“治耀。”

陆治明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样砸在空气中：

“你看着我的眼睛，跟我说句实话。”

陆治明的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逼视着自己的亲弟弟，眼神深不见底：

“前几天分家的时候，你手里到底还剩多少钱？这些日子家里的开销到底是多少？你身上这股子酒气，又是从哪儿来的？——你跟我说实话，家里的救命钱，是不是又被你拿出去喝黄汤、吃酒赌钱折腾光了？”

这一句冰冷的质问，像是一盆滚烫的沸水，瞬间泼在了陆治耀的头顶！

陆治耀整个人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从木椅上弹了起来！

他面红耳赤，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凸，整个人如同受了奇耻大辱一般，指着陆治明大声叫嚷起来：

“哥！你……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陆治耀气急败坏，唾沫星子乱飞，眼底闪烁着被揭穿后的疯狂与委屈：

“我是你亲弟弟！躺在床上快病死的是生你养你的亲爹亲妈！你居然怀疑我拿救命钱去吃酒？我早就不喝酒了！我这些日子天天在家里给他们端屎倒尿，被赵桂芳指着鼻子骂，被陆宝义当牲口使唤，夏溪薇那个贱人今早还跟我闹离婚跑回了娘家！我过的是人过的日子吗？我哪还有心思、哪还有钱去吃酒？！”

陆治耀用力扯开自己的破棉袄前襟，拍得胸脯“砰砰”作响，赌咒发誓地咆哮着：

“哥！我承认我以前混账！我承认我上辈子……我以前做过错事！可这回我是真的山穷水尽、被逼到绝路上了！你要是不信我，你现在就跟我回家！你回去看看！家里米缸底子都快见青了！你要是不管，明天……明天你就等着回那个破院子里，给咱爹妈收尸吧！”

陆治耀声嘶力竭地喊着，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通红地瞪着对面的陆治明。

而桌子对面的陆治明，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只搭在半开抽屉上的手，依然一动未动。

屋外的北风呼啸而过，刮得窗户框剧烈震颤，仿佛下一秒，一场席卷整个四九城的暴风雪，就要轰然降临。

营部值班室里，空气冷滞得几乎能凝出霜花来。

桌角那个掉了两块瓷的白搪瓷缸子，早已经凉得透透的，水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浮渣。窗外的狂风发了疯似地撞击着单层玻璃窗，发出“喀啦喀啦”的剧烈声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在一下一下捶打着屋檐。

陆治明那双深邃而冷峻的眼睛，依旧像两柄刮骨的钢刀，直勾勾地盯着站在桌前脸色阵红阵白的陆治耀。

值班室里足足静默了半分钟，只有煤炉子里偶尔传出一声极轻微的炭火爆裂声。

陆治明终于动了。

他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缓缓落在办公桌最右侧的抽屉铜把手上，没有半点迟疑，用力往外一拉。

“吱呀——”

木质抽屉滑出半截，陆治明伸手探进最里面，摸出了一个边缘已经磨得发白的土黄色牛皮纸大信封。他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将信封“啪”的一声拍在冰凉的桌面上。

紧接着，陆治明解开了上衣作训服胸前紧扣的风纪扣，从最贴身的暗兜里掏出了一小叠整整齐齐的票证。那是部队按月配发的全国通用粮票、几张半斤面额的特供肉票，以及两张工业券。他修长的手指在票面上轻轻一拨，将它们与那个厚厚的信封并排推到了桌沿边上。

“拿着。”

陆治明的声音沉重而短促，没有丝毫多余的起伏，甚至没有夹带半分兄弟之间该有的温情，更像是在执行公务时给下级下达一道不容置疑的指令。

“带他们去医院好好看看。把该做的检查全做了，别在家里干耗着。”陆治明微微抬起眼皮，目光冷冽，“我今天值班不能离岗。等交接班结束了，我会抽空回去一趟。”

陆治耀整个人僵在木椅上，两只手死死按在自己破棉裤的膝盖上，指尖神经质地蜷缩起来，竟没有立刻伸手去接那笔钱。

桌上的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虽然折着，但隐约能看出里面垫着的至少有三四张深蓝色的大团结。在这个普通工人家里一个月伙食费只要十来块钱的年代，这厚厚的一沓钱和票，无异于一笔巨款。

陆治耀只觉得喉咙管干得发紧，心跳如擂鼓般剧烈跳动起来。他很清楚，这是陆治明几个月积攒下来的津贴，甚至可能是他身上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底了。陆治明虽然嘴上恨透了这个偏心烂透的家，恨透了那对吸血鬼一样的父母，但军人的底线与骨子里残留的孝道，终究还是让他从牙缝里省出了这笔救命钱。

过了好几秒，陆治耀才像是刚从梦魇中回过神来，缓缓抬起那双沾着血迹和污垢的手。

他的动作慢得有些诡异，手指刚触碰到信封粗糙的牛皮纸面时，指尖不由自主地猛地痉挛了一下。随后，他像是生怕陆治明反悔一般，一把将信封和那叠票证死死拢进掌心里，手忙脚乱地掀开自己的破棉袄，一股脑儿全塞进了棉袄最里层的暗袋中。

“哥……”陆治耀把头垂得极低，额前的乱发遮住了他那双闪烁不定的浑浊眼珠，嘴里含含糊糊地挤出几个字，“你……你放心，这钱我一分不乱花，我肯定给爹妈把病看好，肯定不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