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治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已经重新拧开了那支老旧英雄钢笔的笔帽，伏下身子，鼻尖几乎贴到了桌上的文件，笔尖在泛黄的信纸上划出急促而冰冷的“沙沙”声。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姿态，就像是眼前这个亲弟弟根本不存在一样。

值班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陆治耀又在硬木椅上硬生生坐了两分钟。屁股底下的木条硌得他尾椎骨生疼，屋里的炉火虽然旺，但他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是凉的。他看着陆治明冷硬的侧脸，知道自己再呆下去也不会多掏出一分钱，反而可能露出破绽。

陆治耀咽了口唾沫，扶着桌角慢慢站起身子。

“那我……我先走了。”他小声咕哝了一句。

陆治明手里的笔没有停，连一个音节都懒得施舍给他。

陆治耀转过身，拖着发沉的双腿往门口走去。可当他的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时，脚下的步子却又生生顿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回头看着办公桌后头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

在从单层窗户斜射进来的灰白暮光里，陆治明轮廓分明的下颌线紧紧绷着，整个人透着一股经历过枪林弹雨洗礼后的坚硬与冷酷，像是一尊雕凿在花岗岩上的石像，毫无温度。

陆治耀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妒恨与恐慌。他咬了咬后槽牙，强行扯出一抹讨好的干笑，又唤了一声：

“哥……你忙你的军务，家里……家里有我顶着呢，你别挂心。等老头老太太好些了，我再来向你报告。”

陆治明手里的笔尖顿了半秒，下巴微微向上抬了抬，算是极勉强地应了一声。

陆治耀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拉开厚重的木门，侧身闪了出去。

“咔哒。”

门锁在身后合上的轻响，隔绝了外头的风声。值班室里重新恢复了最初的死寂。

陆治明手里的钢笔彻底停了下来。

他缓缓将笔搁在墨水瓶旁，仰起头，将整个人重重靠在硬木椅背上。

他疲惫地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悬在半空中的日光灯管。灯管外壳上沾满了夏日遗留的死飞蛾与污浊的灰斑，散发出一圈圈惨白而刺目的光晕，将整间空荡荡的营部值班室照得冷森森的，如同他此刻彻底冰封的心境。

……

出了西郊军区大院的正门，呼啸的西北风迎面灌进陆治耀的棉袄领口里，像刀子一样刮着他的腮帮子。

然而，陆治耀脚下的步子却比来时快了足足一倍。

他双手死死按着棉袄前襟，脚步如飞地穿过了两条积雪未化的大马路，一头扎进了通往市中心的一条背风窄巷里。

在巷角一堵坍塌了半截的青砖墙后头，陆治耀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神经质地探出脑袋，朝巷子两头张望了一番。

天色已经完全昏暗下来，铅灰色的天幕压得很低，冷风卷着枯黄的杨树叶在泥地上打转。几个挑着空竹筐的小贩正缩着脖子朝菜市场方向匆匆赶路，路面上连个多余的鬼影子都没有，压根没人注意这个缩在墙角里的落魄汉子。

陆治耀后背紧贴着冰凉刺骨的砖墙，两只手抖得不成样子，探进棉袄内衬，将那个带着陆治明体温的牛皮纸信封给掏了出来。

他咽了口唾沫，借着巷口昏黄的路灯光线，将信封口的小折角抠开一截，手指探进去，飞快地数了起来。

一张、两张、三张……整整五张崭新的大团结！整整五十块钱！

再加上那厚厚的一叠细粮票和肉票！

陆治耀的眼珠子瞬间绿了，喉结上下剧烈滚动。

五十块钱！陆治明当营长，一个月津贴满打满算也就六十来块，这几乎是他两个月不吃不喝攒下的血汗钱！

陆治耀喘着粗气，贪婪的目光在那些票子上流转。

给那两个半死不活的老东西看病？

医院是什么地方？那是个无底洞！周主任那张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光拍几个破片子就得二十块，要是再加上后续的消炎药、住院费、进口止痛针，这五十块钱扔进去，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更何况，夏溪薇那个女人今早就跑回了娘家，家里米缸见底，连包像样的茶叶都翻不出来。他陆治耀堂堂一个大男人，难道真要身无分文地守在那个散发着屎尿恶臭的破屋里等死？

他在后勤仓库当管理员，每个月那点死工资根本不够他打发那些眼皮子浅的看门大爷，更别提买酒买烟了！

“不能全填进医院那个坑里……绝对不能……”

陆治耀咬着后槽牙，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病态的决绝。

他用冻得发僵的手指，极其熟练地从信封里抽出了两张平整的大团结，又顺手抽出了半斤肉票和五斤全国粮票。

他将这二十块钱和票证叠在一起，仔仔细细地折成了一个只有两指宽的小方块，随后扯开棉袄内胆早已磨破的一道缝隙，硬生生塞进了最贴身的夹层里，甚至还用力拍了拍，直到确认从外头摸不出任何破绽。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剩下的大团结和票据塞回牛皮纸袋里，小心翼翼地揣进胸口。

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陆治耀整了整领口，这才重新迈开大步，神色匆匆地朝着市人民医院的方向赶去。

……

赶到市人民医院门诊大厅时，天色已经擦黑。

陆治耀捏着剩下的钱，在缴费窗口前排了足足二十分钟队，咬着牙掏出了二十多块钱，将周医生开出的检查单全部盖上了“已缴费”的红色印章。

缴完费，他一刻也没敢歇着，顶着呼啸的狂风又一路小跑赶回了陆家老宅。

老宅里，陆宝义和赵桂芳正躺在床上疼得直哼哼。

见陆治耀拿着盖了章的单子回来，两个老人虽然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但到底是怕死，连滚带爬地配合着。

陆治耀去巷口跟相熟的板车张大爷借了一辆运煤的木板车，在车板上铺了一层发霉的旧稻草，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哎哟连天的陆宝义给半抬半抱弄到了板车上，又让剧烈咳嗽的赵桂芳缩在车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