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狠狠将那十三块四毛二塞回棉袄内袋，深吸了一口气，将领子高高竖起，遮住半张被风吹得青紫的脸，决绝地转身冲出了人民医院的大门。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漫天的铅云低垂，空气中带着一股湿冷的土腥味，像是在酝酿着一场暴风雪。

站在医院门前空旷的马路牙子上，陆治耀没有回头去看陆家老宅的方向。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将双手插进兜里，迈开大步，迎着如刀子般的刺骨寒风，直奔西郊军区大院的方向而去！

他要去军区！

他去找陆治明！

陆治明是他的亲大哥！是同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亲骨肉！他是堂堂的主力营长，他手头有钱，他更有门路！无论如何，哪怕是用道德绑架，哪怕是在地上打滚撒泼，今天也必须从陆治明手里抠出钱来！

……

半个多小时后，军区大院警卫连哨所。

陆治耀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在明晃晃的探照灯下，整个人狼狈得像个流窜犯。

哨卡处的两个持枪哨兵目光如炬，手中的半自动步枪微微一扬：“站住！什么人？军区重地，闲人免进！”

其中一个老哨兵借着灯光，认出了陆治耀那张脸，眉头顿时一皱：“陆治耀？你不是被调去后勤仓库了吗？这么晚了跑司令部大院来干什么？”

陆治耀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缩着脖子赔笑道：

“两位同志，是我，治耀。我……我有十万火急的家事，来找我哥陆治明营长。家里出大事了，真出大事了！麻烦通融一下，让我进去！”

老哨兵冷冷地打量了他两眼，最终抽出一本登记簿，冷声道：“过来，按规定登记！”

陆治耀忙不迭地上前，抓起那支冻得冰凉的钢笔，在来访事由和关系一栏上，用歪歪扭扭的字体飞快地写下了五个大字——

【陆治明家属】。

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陆治耀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曾经，他也是进出这道大门无需任何盘查的现役军官，如今，他却只能依附在陆治明的名字后面，当一个需要被严加盘查的“家属”。

这种巨大的身份落差，让他心头的恨意又浓重了几分。

哨兵核对无误后，面无表情地放行。

陆治耀一头扎进了夜色笼罩的军区大院，轻车熟路地穿过几条林荫道，直奔一营的值班室。

值班室的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道昏黄温暖的橘色灯光。

陆治耀推开门，一股热腾腾的煤炉子暖气扑面而来。

宽大的军绿色办公桌后头，陆治明正端端正正地坐在硬木椅上。

他身上的作训服洗得发白，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犹如一柄深埋在鞘中的利刃，沉稳、冷硬、不怒自威。桌角放着一个搪瓷水缸，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水早已凉了。陆治明正借着桌上的台灯，神情专注地批阅着一份训练日志。

听到门响，陆治明抬起眼帘。

当看到站在门口、满身风雪、狼狈不堪的陆治耀时，陆治明那两道刀削般的浓眉几不可察地微微皱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他便收回了多余的情绪，目光平稳地落回文件上，声音冷淡如水：

“什么事？”

没有起身的迎接，没有兄弟重逢的热络，只有公事公办的冰冷。

陆治耀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但他此刻早已顾不上什么自尊。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办公桌对面，“噗通”一声在对面的木椅上坐下，双手撑在桌沿上，整个人前倾，眼眶瞬间红了一大圈，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与颤音：

“哥！哥！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我要是有半点法子，我也绝不会跑到这儿来打扰你执勤啊！”

陆治耀声泪俱下，语速极快，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陆治明的脸，情绪激动得手舞足蹈：

“咱爹……咱爹那个腰，彻底不行了！今儿早上在床上翻了个身，当场就疼得晕死过去好几回！整个人瘫在床上，连动动手指头都叫唤得跟杀猪一样，屎尿全拉在裤裆里！还有妈……妈咳得一口气上不来，痰里全是血丝子啊！整宿整宿睡不着，肺叶子都要咳烂了！”

陆治耀吸了一大口鼻涕，从棉袄里掏出那两张被揉得发皱的人民医院检查单，啪的一声拍在陆治明的办公桌上：

“我今天去了市人民医院！内科周主任亲自看的！医生说了，必须马上拍片子，做胸部和腰椎的全面透视！光是拍片检查就得二十多块钱！要是转成肺气肿或者腰椎坏死，老人随时都有一口气倒不上来的危险！哥，你也知道我现在被发配去仓库看大门，手头就那么点死工资，家里那点积蓄早被他们吃药折腾空了！再拖下去……我真怕咱爹妈熬不过这个正月啊！”

说到动情处，陆治耀低下头，用沾着血迹的粗糙手背在通红的眼角上胡乱擦拭着，发出一阵阵压抑而痛苦的抽泣声。

这番表演，不可谓不逼真，不可谓不惨烈。

然而，宽大的办公桌后头，陆治明自始至终都没有动一下。

值班室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有窗外呼啸的寒风将窗户纸吹得“呜呜”作响，煤炉子里的煤块偶尔爆出一声清脆的“噼啪”声。

陆治明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钢笔。

他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放在办公桌上。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亲弟弟，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结了厚冰的深水，深邃得看不见半点波澜。

良久，陆治明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红梅烟，抽出一支，在桌面上轻轻磕了磕。

他捏着那支烟，在修长的指间转了两圈，却没有点燃。

“检查结果到底怎么说的？”陆治明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低沉。

陆治耀见大哥搭了话，心头猛地一喜，以为大哥到底还是顾念骨肉亲情，赶忙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急切地说道：

“还没做检查呢！医生单子是开出来了，可我兜里没钱交费啊！医生的意思很明白，妈那是严重的肺部感染，拖下去就是肺气肿、肺心病，那就成了绝症了！爹那个腰椎肯定是骨质增生压迫了大神经，得做牵引甚至开刀！哥，只要你肯伸手帮一把，拿个几十块钱出来，先让医院把片子拍了，把药给用上，爹妈这条命就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