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治耀排在队伍的末尾，后背死死贴着冰冷潮湿的白灰墙壁。

他低下头，才猛然发现自己棉袄右边的袖口上，还赫然沾着一块赵桂芳晌午吐出来的暗褐色中药残渣，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馊味。

他伸出手，有些神经质地用力抠着那块污渍，直到将棉布磨得发毛，那团污渍依然顽固地留在那里。

前头的人流像蜗牛一样往前挪动。等诊室的破木门再次被推开，护士叫到他的号码时，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已经彻底被暮色笼罩，整整过去了一个多钟头。

陆治耀迈着发虚的双腿走进诊室。

坐在木质办公桌后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大夫，胸前挂着听诊器，白大褂的衣领洗得发黄磨损，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老花镜。桌角的名牌上写着：内科主任，周长平。

周大夫抬起眼皮，扫了陆治耀一眼：“坐。哪里不舒服？”

陆治耀拉过冰凉的木椅坐下，身子微微前倾，有些局促地将赵桂芳之前在小诊所里抓药的几张泛黄的旧药方递了上去，随后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赵桂芳和陆宝义的病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周大夫，不是我瞧病，是我爹和我妈！我妈咳嗽咳得厉害，整宿整宿睡不着，今天早上……咳出来的痰里全带着血丝！我爹腰上是老伤，以前在乡下伤了筋骨，这些日子完全瘫在床上起不来了，稍微碰一下就疼得要杀人！您看看，这是以前吃的药，怎么越吃越不管用了？”

周大夫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低下头，借着昏黄的台灯光线，仔细翻看着那几张旧方子。

随着他的翻看，周大夫那两道花白的眉毛渐渐拧紧成了一个死结。

“胡闹。”周大夫将旧方子往桌上一扔，语气严厉，“这都是些普通的止咳化痰草药，根本不对症！你母亲痰中带血，说明肺部感染已经非常严重了，拖的时间太长，支气管和肺泡很可能已经出现了器质性病变。再这么拖下去，发展成慢性肺源性心脏病或者严重肺气肿，是要出人命的！”

周大夫顿了顿，拿起桌上的钢笔：

“还有你父亲那个腰。单凭你的描述，绝不是普通扭伤或者劳损，很可能是严重的腰椎间盘脱出，甚至伴有严重的骨质增生和神经压迫。病人年纪大了，骨头脆，不能盲目推拿服药。”

“那……那该怎么办？”陆治耀喉咙发紧，手心全是冷汗。

周大夫一边飞快地在病历本上开着单子，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

“怎么办？先做全面检查！你母亲必须立刻拍个胸部x光正侧位片，再做个痰涂片化验；你父亲的情况，得用担架抬到医院来，拍腰椎的正侧位及双斜位x光片。我先把检查单给你开出来，你拿着单子去一楼窗口排队缴费，等片子洗出来，拿给我看结果，我才能定具体的治疗方案。”

“唰唰唰”，几张盖着红印章的开检单被周大夫扯了下来，递到了陆治耀面前。

陆治耀伸出颤抖的双手接过来。

他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出诊室，站在弥漫着来苏水气味的走廊阴影里。

他虽然看不太懂上面那些龙飞凤舞的医学拉丁文和术语，但最下方的缴费金额那一栏，那几个清清楚楚的阿拉伯数字，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痛了他的眼球！

胸片、腰椎多角度片、化验费、处置费……

零零总总加在一起，足足要二十多块钱！

这还不算后续的药费和住院押金！

二十多块钱！在这个人均月工资不过三四十块钱的年代，对于普通家庭来说就是大半个月的嚼谷！而对于如今兜比脸还干净的陆治耀来说，这无异于一笔天文数字！

陆治耀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白灰墙，双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上。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杂乱，病人的呻吟声、家属的哭泣声交织在一起，却没有任何人多看这个落魄不堪的年轻男人一眼。

陆治耀像是溺水的人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疯了似的拐进了楼梯间最深处的阴暗角落里。

他颤抖着手，伸进破棉袄最里面的内兜，把所有的家当一股脑儿全掏了出来。

几张被汗水浸得皱皱巴巴的大团结，两张两块的，还有几张毛票和一把分币。

这是赵长林大年初四在东区国营饭店门口借给他的钱，夏溪薇今早去小药房垫付了一部分药费，剩下的全在这里了。

陆治耀就着楼梯拐角处一扇破木窗透进来的微弱暮光，一张一张地数着。

“十块……十一、十二……十三块四毛……”

他咽了一口唾沫，额头上的青筋暴跳，把那叠毛票死死攥在手心里，又重新数了一遍。

“十三块四毛二。”

数目没有变。

不管他数上三遍、五遍还是十遍，这堆破烂的纸币也不会凭空多出一分钱来！

连交检查费都不够！连医院的门槛都踏不进去！

“操！”

陆治耀从牙缝里爆出一声绝望而愤怒的低吼，扬手一拳狠狠砸在了冰冷的水泥窗台上！

坚硬的水泥硌得他指关节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指缝渗了出来，可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巨大的耻辱、恐慌与愤怒，在这一瞬间将他的理智彻底淹没。

夏溪薇那个贱人跑了；

老两口在床上等死；

医院的医生像看乞丐一样看着他……

他陆治耀，上辈子是何等风光的大人物？这辈子重来一次，怎么会沦落到为了区区二十块钱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境地！

夏清雨！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淬了毒的闪电，猛地划过他的脑海！

夏清雨现在成了名满军区的特级军医，一盒神药卖了几千几万，享受着师长级别的待遇，跟顾陌笙那个高高在上的兵王出双入对！而他呢？他像条阴沟里的臭虫一样，在医院的角落里数着这十几块钱的碎票子！

陆治耀的眼睛彻底红了，眼底翻涌着野兽般的凶光与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