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花本就憋了一肚子的邪火，一见自个儿这个吊儿郎当的儿子，顿时找到了发泄的当口。她手里的擀面杖重重往青砖地上一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破瓷碗都跟着晃了晃。

“你个混账东西，成天除了睡大觉就是游手好闲！”张桂花破口大骂，布满老茧的手指头几乎要戳到夏宝根的鼻梁骨上，“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你姐叫陆治耀那个挨千刀的王八犊子给欺负成什么样了！人都被磋磨得没人形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儿嬉皮笑脸？你说，这事儿怎么办！”

夏宝根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倒也不恼。他在市井胡同里混惯了，向来是油盐不进的性子。

他晃悠到八仙桌旁，拉过一条长凳坐下，随手抓过桌上的大茶缸子，摸了摸茶壶，见里头还有小半壶凉白开，便径直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咕咚咕咚”猛灌了两大口，夏宝根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渍，这才把目光斜斜地落回夏溪薇身上。

“姐，”夏宝根挑了挑眉毛，语气不咸不淡，“姐夫到底怎么你了？我听妈嚎这一嗓子，他还真长了胆子，敢朝你动拳头了？”

夏溪薇伏在桌上，听到弟弟问话，心里的委屈、怨恨、绝望就像是决了堤的洪水，再也收不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原本白净清秀的脸上全是斑驳的泪痕，鼻尖通红，一双眼睛肿得像两颗熟透的烂桃子。额前的碎发被眼泪黏在两颊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动拳头？他何止是动拳头！”夏溪薇抽抽搭搭，嗓音哑得像是破了口的风箱，带着浓浓的哭腔与控诉，“宝根……你是不知道我在那个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那是人过的日子吗？自打他们家那个老不死的腰摔断了瘫在床上，那个老妖婆又整天咳血喘不上气，我从早到晚，连口热乎水都喝不上！洗尿布、倒马桶、熬药、生炉子……我成天伺候他们拉屎撒尿，身上全是那股子恶心的药渣味和骚臭味！”

说到激动处，夏溪薇一把撸起自己的棉袄袖子，露出小臂上两块刺目的青紫：

“你看！这是今儿早上老妖婆嫌药苦，拿拐棍生生敲出来的！陆治耀呢？陆治耀那个没良心的畜生，他不心疼我也就算了，今儿早上我好心好意去药房替他把欠的药钱垫上，他倒好，恶人先告状，说我借着还钱躲懒！他冲着我吼，骂我是不下蛋的鸡，骂我吃里扒外！最后他还伸手推我，把我推得撞在柜角上！要不是我躲得快，我这条命今儿就交待在陆家了！”

夏溪薇越说越恨，眼泪滚滚而落，咬牙切齿地哭诉道：“他在外头叫夏清雨和顾团长当众落了面子，成了整个军区的笑话，回来没本事冲外人横，就知道拿我撒气！我在他们陆家做牛做马，连个窑子里的丫鬟都不如！他凭什么这么糟践我？凭什么！”

夏宝根坐在一旁听着，原本吊儿郎当的神色微微一敛。

他那双泛着浑浊灰白的小眼睛转了转，眼底闪过一丝戾气。他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狠狠往桌子上一顿！

“啪！”的一声脆响，茶缸里的凉水溅出来不少，落在他油腻的棉袄前襟上。

“操！姓陆的这狗杂种，还真反了天了！”夏宝根扯着嗓子大骂起来，拍着桌子站起身，满脸横肉抖动着，语气里满是市井混混的凶狠，“我姐在他们陆家任劳任怨，伺候那两个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老棺材板，他不感恩戴德，还敢动手？他算个什么东西！如今不过是个被撤了职、在后勤仓库看大门的破烂货，也敢骑到咱老夏家头上拉屎撒尿？”

夏宝根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撸起袖子，作势就要往外冲：

“妈！拿上家伙！我陪你去！咱们现在就杀到陆家那个破院子去，堵着大门口骂！我非把他家那破门板砸个稀巴烂不可！让整条巷子、街坊四邻都出来瞧瞧，看看他们陆家到底是个什么丧尽天良的货色！今天不叫陆治耀跪下磕头认错，这事儿没完！”

张桂花见儿子这般“有血性”，心头的底气瞬间爆棚，原本就憋得通红的脸登时拉得老长，眼底杀气腾腾。

“对！宝根说得对！”张桂花狠狠一甩手里的擀面杖，带起一阵风声，“欺负到我闺女头上来了，当咱大房是泥捏的？走！老娘今天不撕了陆治耀那层皮，我就不姓张！”

说着，张桂花一把拽住夏宝根的棉袄后领，娘俩气势汹汹，抬脚就朝堂屋大门冲去。

“别去！妈！宝根！别去！”

一声尖锐至极的凄厉哭喊骤然在大屋里炸开！

夏溪薇像是疯了一样从长凳上扑了下来，身子重重摔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她顾不上膝盖上的剧痛，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去，两只冻得通红的手死死抱住了张桂花的棉袄下摆，手指骨节捏得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棉布里。

张桂花被带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赶忙扶住了门框。

夏宝根也跟着停下了脚步，皱着眉回头看着瘫在地上的亲姐。

“你这是干啥啊溪薇？”张桂花急得直跺脚，手里的擀面杖指着门外，“这口恶气咱能咽下去？咱家是穷，可咱夏家也不是由着他陆家随便揉搓的软柿子！妈带宝根去给你出气，你拦着干什么！”

夏溪薇仰起那张满是泪痕与鼻涕的脸，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她一边拼命摇头，一边放声大哭：

“别去……妈，我求你了，别去了！去了又能怎么样？闹得满城风雨又能怎么样？”

夏溪薇哭得直抽噎，胸口剧烈起伏着，话语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决绝：

“我不回去了！妈，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回陆家那个鬼地方了！我要跟他离婚！我要跟陆治耀离婚！我一天、一个时辰、一分一秒也撑不下去了！那根本就不是人过的日子！你们要是去闹，他回过头来非得活活打死我不可！他已经疯了，他现在就是个疯子！我不要跟他过了，我要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