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这两个字，从夏溪薇撕心裂肺的喉咙里吼出来，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嗡嗡作响。

原本气势汹汹的张桂花，整个人猛地僵在了原地。

堂屋里瞬间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门缝里灌进来的寒风在呼呼作响。

张桂花脸上的愤怒、暴躁，在听到“离婚”两个字的一刹那，像是被当头浇了一桶冰水，迅速褪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惊愕、慌乱与算计。

她低着头，看着跪在地上抱住自己大腿、哭得不成人形的女儿。夏溪薇头发凌乱，眼泡红肿发亮，眼泪顺着下巴滴落在肮脏的地面上，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熬药和汗酸的馊味。

张桂花嘴唇剧烈哆嗦了两下，攥着粗木擀面杖的手，力道一点一点地松了开来。

那根刚才还要去陆家“拼命”的擀面杖，被她慢慢垂了下来，最后靠在了冰凉的土墙根上。

张桂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弯下腰，伸手去拉夏溪薇：“你这孩子……净胡说八道。先起来，地下凉，起来坐着说。”

夏溪薇却死死抓着她的衣角不放，仰着头，近乎哀求地看着自己的亲妈：“妈，你答应我，让我跟他离！我宁可在家里啃窝窝头，我也不去伺候他们一家子烂人了！妈！”

张桂花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离婚？哪有那么轻巧的事情！

张桂花心里跟明镜似的。夏溪薇当初为了嫁给陆治耀，那可是费尽了心机，街坊邻居、亲戚朋友哪个不知道夏家的闺女嫁了个军官，成了官太太？

如今陆治耀被撸了职，发配去后勤仓库看大门，这本就已经够让大房丢人现眼的了。要是夏溪薇再闹个离婚跑回娘家……

一个离了婚的破烂货，二婚女人！在这八十年代初的四九城胡同里，唾沫星子都能把人给活活淹死！到时候街坊四邻该怎么戳他们老夏家大房的脊梁骨？以后他们家走在街上，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更要命的是……夏宝根还没成家呢！

张桂花心里千回百转，脸上的神色软化了下来，眼底却闪烁着属于市井老妇人的精明与冷漠。她弯着腰，一只手在夏溪薇单薄颤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轻拍着，嘴里哄劝道：

“行了行了，我的心肝肉，先不说这个，快起来。地上下霜似的冷，坐回凳子上去。”

张桂花硬是把夏溪薇从地上拽了起来，按回了长木凳上。自己则拉过一个矮木墩子，在夏溪薇对面坐了下来。

“溪薇啊，”张桂花放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语重心长的劝导，“你现在是在气头上，说出来的全是昏话。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吵嘴动手的？牙齿和舌头还得打架呢！这过日子啊，就是熬。你听妈的话，这几天你哪儿也别去，就在娘家踏踏实实住两天，消消气。”

张桂花拍了拍夏溪薇冰凉的手背，眼珠子转了转，继续说道：

“等姓陆的在家里被那俩老的折腾得受不了了，等他想明白了你的好，他自然就得乖乖提着东西上门来给你认错！到时候，妈和他弟替你好好拿捏拿捏他，让他给你写保证书，然后再风风光光接你回去。听话，别动不动就把‘离婚’挂在嘴边上，不吉利！”

夏溪薇听到这话，原本就绝望的心脏猛地一缩，眼泪掉得更急了。

她拼命地摇头，头发甩得乱糟糟的，声音凄厉得几乎破音：“我不回去！妈！你为什么就不信我？他不会来认错的！陆治耀那个人自私透顶，他骨子里根本就瞧不起咱家！他现在看我就像看个仇人一样！我不回去，我死也不回去！我要跟他离婚！民政局盖个章的事，为什么不能离！”

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夏宝根，听到这里，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他把烟卷从嘴唇上拿下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慢吞吞地走到桌边，又把搪瓷缸子端了起来。他没有立刻喝，而是斜着眼打量着哭得梨花带雨的亲姐，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

“姐，”夏宝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市井老油条特有的世故与冷漠，“你平时挺聪明一个人，怎么这会儿净犯浑呢？说气话归说气话，离什么婚啊？你真当离婚是闹着玩的小孩子过家家呢？”

夏溪薇猛地抬头看向自己的亲弟弟，泪眼模糊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宝根？你刚才不是还说要替我出气，要去砸他们陆家的门吗？你怎么现在也……”

夏宝根咂了咂嘴，露出一口常年抽劣质烟熏出来的焦黄牙齿，漫不经心地说道：

“姐，出气归出气，那是咱家做给外人看的，免得让陆家觉得咱老夏家没人！可这过日子，总归是你们两口子的事。我姐夫这人吧，我接触得比你多，我知道他。他心肠不坏，以前当连长的时候，对我也不差，回回见面哪次没给我扔两包带过滤嘴的好烟？”

夏宝根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他现在是个什么处境，你心里不清楚？好端端的一个前途无量的连长，被军事法庭给撤了，降到最底下看仓库，每个月就领那么点死工资。他在外头受了天大的委屈，在部队里抬不起头，走到哪儿都被人指指点点，他心里能痛快？男人嘛，心气儿高，在外头受了窝囊气，回来没处撒，可不就得冲家里人发两句牢骚、动动脾气？这叫邪火！”

“邪火？”夏溪薇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发尖，“他受了气就要拿我撒邪火？凭什么！那二房的夏清雨呢？人家夏清雨现在是特级军医，住着独栋小楼，顾团长把她当心尖子一样捧着！凭什么陆治耀在夏清雨跟前像条摇尾乞怜的狗，回到家就把我当牛马使唤！”

听到“夏清雨”这三个字，张桂花和夏宝根的脸色都微微变了变，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嫉妒与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