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溪薇一口气跑了两条街。拐进那条熟悉的窄巷时，她的双膝软得像面条，几乎当场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巷口土墙根底下原本卧着一只大黄狗，冷不丁被她急促凌乱的脚步声惊起，弓着身子警惕地退了两步，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呜咽，又慌忙缩回破麻袋片堆里去了。

夏溪薇无暇理会，一双哭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家那扇半掩的木门。门板上贴着的年画“福”字早已经被北风撕扯去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畐”字在风中哗啦哗啦地拍打着门框。

院子里，母亲张桂花正坐在小板凳上聚精会神地切着冬储萝卜。

“笃、笃、笃”的切菜声沉闷而密集，刀刃落在厚木案板上，节奏快而均匀，雪白的萝卜头随着刀起刀落滚了一地。

听见门口传来的异响，张桂花下意识地抬起头，手里的菜刀悬在了半空中。

只见夏溪薇跌跌撞撞地站在门口。她一头曾经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蓬乱如草，红肿的眼睛只剩下了两条细缝，原本算得上清秀的面颊上满是泪痕，身上的旧围裙还沾着斑斑点点的药渍与灰土，整个人活像刚从泥坑里捞出来的叫花子。

“呀！”

张桂花手里的菜刀“当啷”一声重重拍在案板上，刀尖斜斜地嵌进厚厚的木头里，还在微微颤抖。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门前，两只粗糙温热的大手一把攥住女儿冰凉的手腕，把人往屋里猛拽：“这是咋了？！我的老天爷，谁把你打成这样了？是不是那个姓陆的王八蛋干的？！”

夏溪薇一进屋，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彻底断了弦。她张了张嘴，可嗓子眼早就哑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断断续续、混杂着哭腔与粗重喘息的气音。

张桂花心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连忙把女儿按在屋里的木椅上，转身抄起暖水瓶往搪瓷缸里倒满热水，兑了点温水硬塞进她手里：“快，捧着暖暖手。”

夏溪薇双手死死捧着沉甸甸的搪瓷缸，双肩不受控制地剧烈耸动着，压抑的呜咽化作大滴大滴的泪水，砸在搪瓷缸的边缘，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你别光顾着哭啊！到底发生啥事了？跟妈说清楚，妈替你作主去！”张桂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搬了条矮凳坐在她对面，身子前倾，两只粗糙的手掌在膝盖上来回用力搓着。

夏溪薇大口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那口气顺匀。

她抽噎着，从昨晚陆治耀彻夜不归、婆婆赵桂芳用搪瓷杯砸她开始说起，一路讲到今早陆治耀如何劈头盖脸地辱骂她借还钱之名躲清闲。她越说越委屈，把自个儿忍无可忍推了他两把、陆治耀故意装模作样撞墙的细节全抖落了出来，最后哽咽着把“离婚”二字以及自己如何被气得摔门跑出来的情形一并说了。

屋子里只听见她沙哑破损的嗓音。

“他……他居然还敢冲我吼！那副嘴脸，我嫁给他这么久从来没见过！我大清早跑去卫生所还药钱，他倒好，张口闭数落我躲清闲！他爹妈病得快死了，全家上上下下哪一样不是我在伺候？我天天天不亮就得爬起来熬药、做饭、洗尿布，腰都快直不起来了！他天天在外头鬼混不着家，回来还嫌家里乱。我不过就推了他两把，他倒好，顺势往墙上一撞装可怜！后来我气急了喊离婚，他连一句好声的挽留都没有……妈，那个火坑我真的再也不回去了！再待下去，我非得被他折磨死不可！”

张桂花静静听完，脸色由白转红，最后气得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从矮凳上惊跳而起，脖子上的青筋一鼓一鼓地跳动着：“好个狼心狗肺的陆治耀！我当初瞎了眼，瞧着他是个吃公家饭的军官，还像个人样，谁知道骨子里竟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东西！你为了他们老陆家当牛做马、任劳任怨，他倒好，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还反过来咬你一口！我这就找他去，我今天非得去撕烂他这张黑心肝的狗嘴不可！”

说着，张桂花气冲冲地转身就往门外冲。可刚迈了两步，她又猛地顿住脚，折返回屋在原地转了个圈，最后气急败坏地抄起门后的一根粗壮擀面杖，在手里恶狠狠地掂量了两下，杀气腾腾地又要往外闯。

夏溪薇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只管呜呜地哭，半点阻拦的意思也没有。

就在这时，东边厢房的布帘子“哗啦”一声被人掀开了。

夏宝根趿拉着一双露脚趾的棉鞋，大步流星地从屋里走了出来。他那一头头发乱得像个鸡窝，身上的蓝棉袄扣子只胡乱系了中间亮堂的两颗，露出了里面一件早就洗得变了形、到处都是起球的旧毛衣，嘴里还叼着半根没点燃的纸烟。

夏家大房的堂屋里，空气沉闷得像是一块浸透了冷水的厚棉布。

门外的寒风顺着门缝一阵一阵往里钻，吹得挂在墙角的那几串干辣椒轻轻晃动。屋里没生火盆，冷得人骨头缝里发酸，可这会儿屋里的火气，却比盛夏的日头还要毒辣。

东厢房的粗布帘子“哗啦”一声被掀了开来。

夏宝根趿拉着那双露了半截大脚趾的旧棉鞋，嘴里斜叼着半截没点燃的劣质烟卷，摇摇晃晃地从里头踱步出来。他眼角还糊着发黄的眼屎，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一边走，一边大张着嘴，打了个又长又响的哈欠。

那哈欠还没打完，他就冷不丁看见自个儿亲妈张桂花手里死死攥着那根擀面的硬木杖子，脸红脖子粗地戳在屋当间。而斜对面的长条板凳上，夏溪薇正伏在桌角上，哭得双肩剧烈抽动，头发散乱，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般。

夏宝根半张着的嘴猛地顿住，眼皮子往上一翻，浑不吝地哂笑了一声：

“哟，这大清早的，是唱的哪一出大戏啊？妈，你攥着个擀面杖站那儿当门神呢？姐，你这一大早不在陆家享你的少奶奶清福，跑回娘家嚎什么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