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治耀下意识地伸手接过来，原本想借着火气点上，可刚把那根皱巴的烟卷凑到鼻尖底下转了两圈，闻着那股子廉价烟叶的焦苦味，他的身子猛地一僵。

自打被军事法庭处分降级、留用察看发配到破烂仓库看大门之后，他连最便宜的碎烟沫子都快抽不起了。可眼下在多年未见的老战友面前，他那点可怜又畸形的自尊心再次狠狠刺痛了他。

他抿紧了发青的嘴角，将烟卷递了回去，闷声硬邦邦地道：“我早戒了。”

赵长林看了他一眼，没勉强，顺手把烟卷咬在自己嘴上：“戒了好，省钱。”

“啪嗒。”

金属打火机的脆响在冷风里颤了颤，幽蓝泛黄的火苗蹿起，点燃了烟头。

赵长林深吸了一大口，辛辣刺激的浓烟顺着气管灌进肺叶，然后被他从嘴角和鼻腔里缓缓喷吐出来。那团白色的烟雾在零下十几度的冷空气中盘旋不散，像一团怎么也化不开的沉重浓雾。

透过这层浓雾，赵长林慢悠悠地开了口：“治耀啊，你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今天找夏医生，到底是真为了你爹妈的病，还是……心里头那口气咽不下去？”

陆治耀浑身猛地一颤，像被蝎子狠狠蜇了一下。

“长林！你这是说的什么混账话？！”陆治耀急了，声音尖锐得直接劈了叉，像是一截被硬生生折断的干柴，“我爹妈那身子骨，拖一天重一天！我爹从大年初二就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我娘咳嗽得痰里全带血丝！我现在这情况你也知道，要啥没啥，军籍保不住，连津贴都被扣了大半，我拿什么买药？她夏清雨随手配几副药、给两颗止痛化瘀的丸子，我爹娘的命就能保住！这是多应该的事？可她就那么当着全饭店人的面，让我连头都抬不起来！”

赵长林侧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没有多少怒意，却让陆治耀觉得比刚才饭店里几十号人的围观指点还要难受千百倍——因为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赤裸裸的、近乎居高临下的怜悯与审视。

“你以前对人家夏医生是个啥样，你自己心里真没数？”赵长林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陆治耀的天灵盖上，“我虽然这两年调去了农场，不在大院机关跟前待着，可部队里传的那些风声，你以为我是个聋子听不着？”

陆治耀脸色一变，嘴唇颤抖：“部队里传什么了……”

“传什么？传你陆治耀为了把人家夏医生踩进泥潭里，干出了什么下作事！”

赵长林冷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像铁锨铲在冻土上：

“人家夏清雨清清白白一个大姑娘，没招你没惹你，你当初心肠歹毒，造谣说人家夏清雨身上有什么胎记！你这是要把一个黄花大闺女的名声往死里毁啊！要不是夏医生医术过硬，立下特等战功自证清白，她现在能活得成人样吗？军事法庭撤你的职、降你的级、让你留用察看去管后勤仓库，那是纪律处分，是依法依规！整个家属区、整个军区谁不知道这桩丑闻？现在你家里揭不开锅了，你回头跑去国营饭店堵人家、求人家，人家夏医生不给你难堪才有鬼了！”

陆治耀被赵长林这番劈头盖脸的斥责说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羞臊得整张脸皮都在剧烈抖动。

他死死捏着棉袄袖子，嘴硬地狡辩道：“那都多久的事了！处分我都认了，职也降了，仓库我也看了，组织上的账早就结了！再说了，我现在又没求她别的，没找她借钱，也没求她帮我复职！我就是让她看在长辈同住一片胡同的份上，去给我爹妈看个病！救死扶伤难道不是医生的本分？这是多应该的事！”

“应该？什么是应该？”

赵长林冷笑一声，那笑声像是从石磨缝里硬挤出来的，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荒谬感：

“她又不是你们陆家花钱雇的丫鬟，她又不欠你的！”

陆治耀被这七个字狠狠噎在喉咙里，整个人僵死在原地。

“她不欠你一口饭，更不欠你一条命。”赵长林冷冷盯着他，“夏医生凭自己的真本事立了特等功，破格晋升特级军医，救活了多少前线流血的指战员？她凭什么要受你陆治耀的摆布？你造谣害过人家，人家没拿扫帚把你打出去，都算她有军人涵养！”

陆治耀被堵得哑口无言。他狠狠吸了口冷气，冰冷刺骨的空气顺着喉管灌进肺叶里，像吞了满满一把尖锐的碎玻璃，刺得心肺一阵阵抽痛。

他把后槽牙磨得咯吱咯吱响，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灰扑扑的地面。脚底下有一块冻得发硬的泥巴坨子，被他用破旧的棉胶鞋尖狠狠踢了又踢，直到烂泥碎成了灰渣。

赵长林见他这副死不悔改又极度窝囊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失望。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走上前，赵长林在陆治耀单薄的肩膀上拍了拍。那力道并不重，却让陆治耀整个人塌了塌肩，脊梁骨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行了，治耀，别在外头丢人现眼了。”赵长林收敛了冷笑，声音沉了下来，“你爹妈那儿，我这儿还有点闲钱，先拿去给你应应急，好歹抓几副止痛顺气的草药顶着。”

陆治耀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赵长林。

赵长林深深看了他一眼，语气变得极其严肃，甚至带着几分凛冽的告诫：

“不过，我最后劝你一句。夏清雨这个人，现在的夏医生，已经不是你陆治耀能攀附得起的了！顾陌笙是什么人？主力一团的铁血团长，军区首长眼前一等一的猛将！他护着的人，你以后最好绕着走！把你的歪心思全给我收起来，别到头来，连仓库管理员的位子都保不住，把自己整条命也搭进去！”

陆治耀喉咙干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把下嘴唇死死咬出一排泛白的深痕，嘴里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