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林又抽了两口烟，随后将那根快要燃尽的烟屁股扔在雪泥地上，抬起厚重的劳保鞋底，用力碾了碾。那一点微弱暗红的火星，在灰扑扑的地面上闪了闪，终于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走吧，前头街角有个面摊，我请你吃碗热汤面。”赵长林搓了搓冻僵的手。

“不吃了。”陆治耀闷声答道，嗓子哑得像吞了沙子。

他极其吃力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压抑的天幕。天阴得更重了，铅灰色的云层像一口巨大的黑锅，沉甸甸地扣在整座四九城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得回去了。”陆治耀缩了缩脖子，眼底满是仓皇，“溪薇还在家里等着。家里没人看顾不行。”

赵长林没再劝一句。他点了点头，伸手解开棉袄外层的扣子，从最里层的贴身口袋里摸出几张折叠整齐的纸币。

赵长林将那几张票子卷了卷，一把塞进了陆治耀冻得通红干枯的手心里：“拿着，别废话。”

陆治耀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票子，整条胳膊在棉袄袖筒里止不住地剧烈发抖。

那是施舍。

在过去，他何曾需要别人这样可怜巴巴地施舍二十块钱？可眼下，这二十块钱却是他爹娘的续命钱！

陆治耀想要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体面的道谢，可舌头就像是被人打了死结，怎么也捋不直。他面部神经抽动着，最终只是极其含糊地“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敢再抬，猛地转过身，快步拐进了风雪深处。

赵长林独自站在枯梧桐树下，看着陆治耀跌跌撞撞的背影。

那件半旧发皱的蓝棉袄，在灰蒙蒙的街道和凛冽的飞雪里越来越小，身形佝偻得像个行将就木的老头，最后仓皇地拐进了一条又脏又窄的泥泞小巷，彻底看不见了。

赵长林站在原地，重重地摇了摇头。他又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就着风点燃，慢慢抽着，双手插兜，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的车站走去。

……

而此时的国营老字号饭店里，先前的剑拔弩张与对峙早已烟消云散。

窗外的风声呼啸，但饭店的大堂里却暖意融融。

夏清雨和顾陌笙已经吃完了饭。桌上的菜盘都见了底，红烧肉的汤汁被米饭拌得干干净净，两只白瓷碗空空如也，紫菜蛋花汤只剩下了浅浅的半碗残底。

夏清雨动作优雅地抽出纸巾，轻轻擦了擦唇角，随后将搁在一旁椅背上的红色粗毛线围巾重新拿了起来，细致地在颈间缠绕了一圈。

顾陌笙早已经站起身，走到前台利落地结了账。回来的时候，他那宽厚骨节分明的大手已经将夏清雨厚重的羊呢大衣拿了过来。

“走吧。”夏清雨站起身，将双臂伸进大衣的袖子里。

她抬手理了理鬓角垂落的碎发。刚才在陆治耀面前时的冷冽如霜、字字诛心，此刻已经尽数收敛了起来。她又变回了那个温婉安静、处变不惊的特级军医。

只是，细看之下，她的眼眸深处依然凝着一层极淡的倦意。那就像是一潭原本清澈见底的幽泉，虽然表面已经恢复了平静，但底部的泥沙被搅动过后，尚未完全沉淀下去。

陆治耀的纠缠，就像是吞了一只苍蝇，虽造不成实质伤害，却令人本能地反胃。

顾陌笙一言不发地走在她身侧。

他身姿挺拔如苍松，军大衣随着沉稳的步伐微微摆动。快走到饭店门口那扇厚重的棉门帘前时，顾陌笙忽然停下了脚步。

夏清雨微微一愣，转过脸看他。

顾陌笙的大手探了过来，动作轻缓得不可思议，轻轻替她拢了拢脖颈处略微松散的围巾。

他的动作很轻，粗粝而带着枪茧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夏清雨光滑细腻的下巴，带起一阵微凉却酥麻的战栗。

夏清雨抬起那双澄澈的桃花眸仰视着他。

顾陌笙的黑眸沉静、坚定、渊深似海。他就这么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眼神沉甸甸的，仿佛在无声地向她宣誓：只要有他在，天塌下来，他也会为她顶着。

夏清雨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这一次，她的笑容是真切而柔软的，眼角微微上翘，眸底有星光流转：“我没事。”

顾陌笙眼底的冷厉也在这一刻彻底化开，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伸出长臂，一把推开了那扇挂着厚厚棉垫的沉重大门，高大的身躯率先迈出半步，严严实实地为夏清雨挡住了门外扑面而来的刺骨寒风。

风雪虽烈，但夏清雨迈出大门的那一刻，胸口处却涌动着融融暖意。

身侧是顾陌笙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与她的步伐同频共振。

国营饭店门口的街面上，节日的喧嚣与热闹还没有散尽。

斜对角那个卖烤红薯的老头依然缩在破毡帽里，炉子上的红薯已经换了新的一茬，焦黑的红薯皮烤得滋滋冒油，甜香四溢。

一个头上扎着红头绳、穿着碎花小棉袄的小女孩正两手捧着半块滚烫的红薯，撅着小嘴，小心翼翼地哈着气。

远处深巷里，一阵清脆响亮的零星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显然是哪家顽皮的孩子等不到正月十五闹元宵，提前把成挂的鞭炮拆散了零星燃放。

顾陌笙大步走到停在街边的墨绿色吉普车前，修长的手指扣动把手，替夏清雨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夏清雨侧身坐了进去。车厢里熄火已久，暖气早就散了，空气中弥漫着老式皮革座套与淡淡松木香皂的混合气息。

顾陌笙细心地替她带严车门，绕过车头上了驾驶座。

伴随着发动机沉闷而强劲的轰鸣声，吉普车微微震颤着，排气管喷出一团浓郁的白雾，缓缓滑入街道的车流。

“回家？”顾陌笙握着方向盘，转过头看她，黑眸里带着沉静的关切。

夏清雨将身子舒舒服服地靠在副驾驶的靠背上，清澈的目光穿过挡风玻璃，望向外面的街景。

天色依旧阴沉，可就在那铅灰色的浓云裂隙之间，隐约透出了一线极淡、极清朗的天光，就像是用最细腻的羊毫笔，在粗糙的灰布上勾出了一道银白色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