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赵长林。

陆治耀在脑海里飞快地搜寻了一圈，才猛地把眼前这张脸和记忆对上了号。

赵长林是他早年刚入伍当大头兵时的老战友，两人在同一个野战步兵连队里滚过两年的泥窝子。后来赵长林因为负伤，早早地退出了野战序列，转到了驻地后勤农场当管理员。一晃眼，两人也有大几年没碰过面了。

“老……老赵？怎么是你？”陆治耀有些局促地整了整领口，试图掩盖脸上的狼狈。

“哈哈！真是你小子啊！我隔老远看着这身板就像你！”

赵长林几步走上前，伸出一只粗糙宽厚、布满厚茧的大手，不由分说地一把攥住了陆治耀的手。

“嘶——”

赵长林是在农场干重体力活的人，手劲大得惊人，这一用力，顿时把陆治耀那原本就被冻得僵硬的手指骨捏得生疼。

陆治耀暗自吸了口凉气，不着痕迹地把手抽了出来，有些尴尬地在棉袄袖筒里反复搓了搓：“老赵，大年初四的，你怎么跑这片街上来了？”

“嗨！别提了，家里那群兔崽子闹腾着要吃糖葫芦，我进城来给家里扯几尺布、置办点年货。”

赵长林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在了陆治耀惨白枯槁的脸上。

作为老战友，他一眼就看出了陆治耀眼底的不对劲——那深陷的眼窝、青黑的眼圈，还有身上那股子说不出来的颓废怨气，哪像个过年走亲访友的人？倒像是刚让人从大牢里捞出来一样。

赵长林皱了皱眉头，收敛了笑容，关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说治耀啊，你这脸色怎么难看成这副鬼样子？跟让人吸了阳气似的。怎么？部队里出啥大事了？大过年的，碰上难处了？”

这一问，简直像是往陆治耀早已蓄满怨毒的火药桶里扔了一根燃烧的火柴！

刚才在国营饭店里受的所有窝囊气、所有被当众践踏的耻辱，在这一瞬间彻底决堤！

陆治耀心里憋屈得快要爆炸了，眼前这个老战友常年在偏僻的后勤农场待着，根本不清楚市里大院和军医部发生的具体内情，这正好给了他一个颠倒黑白、大肆发泄的绝佳宣泄口！

“难处？哼，老赵，你是不知道，我今天算是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蛇蝎心肠！”

陆治耀咬牙切齿，一张脸扭曲得狰狞可怖。他一把拉住赵长林的胳膊，声音又急又恨，立刻把刚才在饭店里的事情添油加醋、倒打一耙地倒了出来：

“老赵，你给评评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丧尽天良、冷血无情的女人？！我爹娘大过年的双双瘫在床上，疼得死去活来，饭都吃不下一口！她夏清雨是吃公家饭的医生，又是我的表妹姻亲，我放下男人的自尊，低声下气跑到饭店去求她去家里搭把手、给老人瞧两眼！”

陆治耀双眼赤红，唾沫横飞地怒骂道：“结果呢？！那个贱人仗着自己现在翅膀硬了，攀上了一团的顾陌笙，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她当着满大厅人的面，对我冷嘲热讽，说我爹娘是死是活跟她没有半毛钱关系，甚至连看一眼都觉得脏了她的手！老赵，你说说看，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狠毒、这么不讲人伦孝道的恶妇？！”

陆治耀背靠着粗糙干裂的树干，双手深深插在打着旧补丁的棉袄袖筒里，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他脸上的肌肉神经质地抽搐着，眼白里布满了殷红的血丝，干裂起皮的嘴唇周围挂着一层泛白的沫子。

“长林，你是不知情啊！我跟她夏清雨，好歹也是一个胡同里住过、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老街坊！就算如今分属两家，她好歹也是溪薇的亲堂妹，论起辈分，我还得算她半个堂姐夫！”

陆治耀唾沫横飞，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在刺骨的寒风里急促地喘着粗气：

“如今我爹躺在床上腰疼得直打滚，连翻个身都得夏溪薇咬着牙硬拽；我娘咳嗽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肺叶子都要咳碎了！家里连买一盒消炎药的钱都快拿不出来了！可她夏清雨呢？她坐在那暖烘烘的国营饭店雅座里，吃着大鱼大肉，旁边挂着顾陌笙四个兜的团长大衣，要多体面有多体面！我好声好气、低三下四地上前求她一句，让她发发善心，看在长辈面上过去给我爹娘搭个脉……她是怎么对我的？”

陆治耀越说越恨，胸口急剧起伏，脖颈上的青筋暴凸如蚓：

“她当着满饭店几十号食客的面，指着我的鼻子冷嘲热讽！说我不知廉耻、道德绑架！她一个堂堂特级军医，军区多少首长都捧着她，手里攥着特效保命丸，治这芝麻绿豆大的小毛病对她来说还不是手到擒来？可她就那么铁石心肠，硬当着外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这不是心肠歹毒是什么？她不就是仗着自己攀上了顾陌笙的高枝，仗着自己有了军功，就翻脸不认人，把我们这些穷熟人往烂泥里踩吗？！”

站在对面的赵长林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劳保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旧雷锋帽，两只护耳耷拉在脸颊两侧。

从陆治耀开口抱怨的第一秒起，赵长林就只是安静地听着。他那张常年在后勤农场风吹日晒、泛着紫红色的粗糙面皮上，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唯独在陆治耀咬牙切齿吐出“攀上顾陌笙”那五个字时，赵长林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沉晦复杂的光。

等陆治耀滔滔不绝地倒完了肚子里那股子恶毒怨气，嘴唇干瘪地微张着大口喘息时，赵长林才慢吞吞地将双手从宽大的袖管里抽了出来。

他把手伸进棉袄内衬的夹兜里，仔细摸索了一阵，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纸盒。撕开泛黄的包装，里面赫然是几根被压扁了的“前门”牌香烟。

赵长林抽出一根，在略显粗糙的指腹间轻轻揉捏了片刻，递到了陆治耀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