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在座的各位，刚才戏看得挺过瘾吧？”

夏清雨忽然开了口。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鸦雀无声的大厅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晰无比地落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看热闹的时候，站在旁边指指点点、评头论足的时候，你们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明察秋毫的包青天，都觉得自己是普度众生的大善人。”

“可真要是刀子割到你们自己的肉上，你们跑得比谁都快！”

夏清雨指了指刚才陆治耀站过的那块空地，言辞犀利如刀，毫不留情地撕碎了某些人虚伪的面具：“刚才那个叫陆治耀的男人站在这里，满嘴的忠孝仁义，满嘴的大道理，把你们唬得一愣一愣的。可你们当中，有谁知道他私底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他口口声声说他爹娘病重可怜！可他爹腰疼了整整大半年，他兜里揣着钱，连几毛钱一张的止痛膏药都舍不得买！”

夏清雨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诛心：“大年初四跑到我的饭桌前来充当大孝子，玩道德绑架这一套！而你们呢？不知全貌，不问是非，居然还腆着脸帮着他指责我狠心？！”

“你们所谓的‘大度’，就是用刀子逼着受害者去原谅加害者？你们所谓的‘善良’，就是让无辜的人去给禽兽擦屁股？！”

“如果这就是你们眼里的仁义道德，那对不起，我不仅没有，我更嫌它脏！”

一番话落，掷地有声。

偌大的饭店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刚才那个藏青棉袄的中年女人，整个人缩在桌子后头，死死咬着筷子，脸白得像一张纸，恨不得凭空消失。

那个梳着油头的年轻干事，更是把脑袋垂得低低的，端着酒杯的手不停颤抖，一口酒呛在嗓子眼里，咳都不敢大声咳出来，只能憋得满脸通红。

连走廊里端着托盘正要上菜的年轻服务员，都彻底愣在了原地，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角落里、周身散发着惊人光芒与傲骨的年轻女军医，一时忘了迈步。

痛快。

两辈子积压在胸口的恶气，在这一刻，借着满堂寂静，彻底吐了个干净！

夏清雨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她神色自若地拉开椅子，重新坐了下来。

桌上的紫菜蛋花汤已经不烫了，白瓷碗底凝着几片碎蛋花，面上漂浮着几缕深褐色的紫菜叶。

夏清雨拿起白瓷勺子，舀了小半碗汤，优雅地抿了一小口。

温热的汤水顺着喉咙咽下，五脏六腑都熨帖得舒舒坦坦。

她抬起头，迎上顾陌笙深邃灼热的目光，唇角轻轻一扬，轻声道：“看我干什么？菜都快凉了，赶紧吃吧，下午不是还要回大院去吗？”

顾陌笙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震撼，有激赏，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到骨子里的疼惜与纵容。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在满堂食客敬畏、探究的注视下，顾陌笙极其沉稳地拿起公筷，将盘子里最后两块炖得极酥烂的红烧肉夹起来，稳稳当当地放进了夏清雨的米饭碗里。

随后，他又替她把那盘烧茄子往近处挪了挪。

做完这一切，顾陌笙才提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软烂的茄子送进自己嘴里，细嚼慢咽。

男人神情冷峻，坐姿笔挺，自始至终，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施舍给周围那些灰头土脸的看客。

他用最平静、最自然的方式，向在场的所有人宣告：这个女人，哪怕把天捅破了，也有他顾陌笙在后头顶着。

……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

狼狈逃出国营饭店的陆治耀，正像一条被抽去了脊梁骨的丧家之犬，在刺骨的寒风里漫无目的地狂奔。

冷风如刀，顺着他敞开的棉袄领子猛灌进去，吹得他浑身发凉，可他的两颊却烫得像被泼了滚油。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

当着那么多个平头百姓的面，他像个过街老鼠一样被夏清雨指着鼻子痛骂，甚至被顾陌笙用那种居高临下、看待蝼蚁般的眼神生生逼退！

他狂奔了不知道多久，终于脱力地停在了一条冷清破旧的街道旁。

他背靠着粗糙冰冷的树干，脑子里走马灯似地全是夏清雨刚才那张冷酷嘲弄的脸。

凭什么？

她上辈子明明是那个任劳任怨、被他捏在手心里随便磋磨的软弱女人！凭什么这一世她能穿金戴银、开着吉普车、受尽顾陌笙的宠爱，成了高不可攀的特级军医？！

而他陆治耀，原本该步步高升、前途无量，如今却被革了职，只能窝在发霉的后勤仓库里吃糠咽菜，天天看着夏溪薇那张愁眉苦脸的倒霉相，伺候两个瘫在床上的累赘！

“呸！”

陆治耀越想越恨，眼底布满了赤红的血丝。他猛地歪过头，恶狠狠地朝冻硬的地面上啐了一口带血丝的浓痰。

他在寒风里整整蹲了二十分钟。

直到两条腿彻底被冻得麻木，像两根毫无知觉的木棍，他才扶着树干，极其吃力地撑起身子。

因为起得太猛，双腿一阵钻心的酸麻，他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直接栽倒在结着薄冰的马路牙子上。

就在这时，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粗粝而洪亮的男人声音：

“哎？前头那个……是陆治耀，陆干事吧？！”

陆治耀浑身猛地一震，下意识地以为又是饭店里看热闹追出来的路人，脸色瞬间戒备得有些扭曲。

他僵硬地转过身去。

只见几米开外，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正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

那男人穿着一件厚重但洗得发灰的旧式军大衣，身材魁梧粗壮，脚底下的老式三节头皮鞋虽然有些年头，却被鞋油擦得锃光瓦亮。

这人脸上带着长年在风吹日晒下留下的黝黑，两边高高耸起的颧骨上，有着两团常年不褪的紫红色冻疮印子，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