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女人被夏清雨这两句犀利的反问噎得满脸通红，嘴唇哆嗦着，面子上顿时挂不住了。

她恼羞成怒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嗓门不自觉地拔高了起来：“你……你这小姑娘家家的，嘴巴怎么这么刻薄、这么冲啊？！我这不也是为了你好，好心好意劝你两句吗？！我是看你年纪轻轻的，不懂事！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把事情做这么绝，传出去了，大院里、街坊邻居怎么戳你脊梁骨？你名声还要不要了？！”

“名声？”

夏清雨猛地笑出了声。那笑声清冷刺骨，听得人后脊发凉。

“大嫂，我夏清雨的名声，早就在几个月前被陆治耀和他那个全家造谣毁得干干净净了！”

夏清雨眼神凌厉地逼视着她：“他在军区、在大院里造谣诬陷我作风有问题、恨不得置我于死地的时候，你在哪儿？大院里那些嚼舌根的人在哪儿？那时候，怎么没见一个人站出来替我说句公道话、劝他做人要积德？！”

“现在，我夏清雨靠着组织上的调查还了清白，靠着自己的双手站得堂堂正正了，你们这帮不相干的外人，倒一个个跳出来劝我大度、劝我善良、劝我原谅仇人了？！”

夏清雨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你倒是当着大伙儿的面给我好好说说看，我凭什么大度？！凭什么替伤害过我的人买单？！”

中年女人被夏清雨强大的气场震得目瞪口呆，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嘴唇开开合合，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

在满堂食客探究鄙夷的目光下，她只觉得整张脸像是被扒下来扔在地上踩一样难堪。

她臊得满头大汗，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不识好人心”，赶紧手忙脚乱地拉着木椅子往回挪。木椅腿在坚硬的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嘎吱”声，像用钝铁片在玻璃上狠狠划过，滑稽又狼狈。

然而，大厅里爱充好人、自命不凡的人显然不止一个。

隔壁桌一个一直斜眼看热闹的年轻男人，见状忍不住清了清嗓子，自以为是地开了腔。

“同志，话不能这么讲得太偏激了吧？”

那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穿了一件半新的棕色仿皮夹克，头发抹了厚厚的发蜡，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看那副作派，多半是城里哪个机关或者大厂子里坐办公室的小干事。

他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个白瓷酒盅，下巴微微扬起，拿出一副指点江山的大道理派头：“人家男同志做错了事，那是他思想觉悟不高、没本事。可你既然穿了这身军便装，既然自己说了是军医，那身份就摆在那儿！救死扶伤、革命人道主义，这不是你们医生的天职吗？”

男人摇头晃脑地叹了口气，大言不惭地说道：“老辈人受了罪，哪怕再有过错，那也是两条人命啊！能伸把手帮一把，就把人给治了，多大的功德？何必把话说得这么不近人情、这么狭隘呢？”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看似大义凛然，实则恶毒至极，直接将“救死扶伤的天职”当成了道德绑架的绞索。

夏清雨眸光一寒，正准备开口痛骂。

一直坐在她身旁的顾陌笙，却先一步动了。

“砰。”

顾陌笙手里的粗瓷茶杯稳稳落回桌面上，发出沉闷而极具威慑力的一声轻响。

他缓缓转过头，那张冷峻深邃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但周身散发出来的铁血杀伐之气，瞬间让整个大厅里嘈杂的声音彻底平息了下来。

顾陌笙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掀起眼皮，冰冷无温的视线像两道利箭，精准地钉在了那个油头夹克男的脸上。

“这位同志。”

顾陌笙的声音极沉，极缓，却字字带着万钧之力：“她夏清雨今天坐在这里，是脱下了军装陪我过年吃饭的未婚妻，不是你们单位挂号处随时待命的当值医生。你这么深明大义，这么懂得救死扶伤的人道主义天职，那正好。”

顾陌笙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支钢笔，重重按在桌上：“你现在把你的姓名、工作单位、家庭住址清清楚楚写下来。我以一团团长的名义，明天一早就派军车去陆家，把那两位患病的卧床老人直接拉到你家里去，让你全天二十四小时在床前行善积德、发扬人道主义。你意下如何？”

那油头男人脸上的假笑瞬间僵死。

“我……我……”他手里的酒盅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几滴辛辣的白酒洒在手背上，烫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哪想到对方真是个手握实权的部队大团长，一开口就是要把病人直接送到他家里去！他就是个在厂办混日子的小文员，真要把两个瘫痪的老人塞进他家狭窄的筒子楼里，他全家都得疯掉！

“首……首长同志，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油头男人吓得面如土色，结结巴巴地想要改口。

“不是这个意思，就不要多话，把你的饭吃完。”

顾陌笙冷冷地打断他，眼神凌厉如铁：“部队的纪律，军人的天职，还轮不到你一个在饭馆里喝马尿的闲人来指手画脚！”

油头男人的脸彻底垮了下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衬衫。

他低下头，恨不得把整张油腻的脸埋进桌子底下，再也不敢吭一声气。

整个国营饭店的大厅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周围几桌原本还跃跃欲试想要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评头论足的食客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甚至连大声咀嚼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后厨铁锅翻炒时传来的微弱动静。

夏清雨冷眼看着这群自以为是的看客。

她忽然觉得无比悲哀，又无比可笑。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缓缓转过身，将那两道冰冷清澈的目光，从周围每一张表情各异的脸上慢慢扫了过去。

有人心虚地避开视线，假装低头扒饭；有人尴尬地咳嗽，试图掩饰窘迫；还有人脸色僵硬，被那道目光看得坐立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