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再待下去，哪怕顾陌笙不动手，光是周围这群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当场淹死。

“行……夏清雨，算你狠！咱们走着瞧！”

陆治耀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几个字，转身就想落荒而逃。

因为走得太急、脚下发虚，他的棉裤腿狠狠绊在了旁边一张空着的木凳子上。

“哐当！”

一声刺耳的巨响，木凳子直接被踢翻在地，在水泥地上滑出老远。

陆治耀狼狈地打了个趔趄，险些摔个狗吃屎，引来周围食客一阵哄堂大笑。

他连头都没敢回，掀起门口那厚重的深蓝色棉门帘，几乎是夺门而逃，飞快地钻进了外头冰冷刺骨的寒风里。

厚重的门帘在空中翻飞了几下，重重落下，将门外的风雪再次隔绝在外。

大厅里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但投向这个角落的目光依然络绎不绝。

夏清雨收回视线，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随前端起手边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水，一仰头，直接灌进了喉咙里。

冰凉干涩的茶水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激得她神台一片清明，苦涩的滋味在舌根蔓延，却也把刚才那股子翻腾的浊气彻底压了下去。

“别喝凉的，伤胃。”

顾陌笙的声音温和而低沉，顺手将她手里的空茶杯拿走，将那碗还冒着袅袅热气的紫菜蛋花汤推到了她的手边。

他抬手，用白瓷勺子替她舀了小半碗，低声问道：“被他这么一搅和，还吃得下吗？要是吃不惯，我带你去别处吃。”

“怎么吃不下？”

夏清雨吸了一口气，提起筷子，利落地夹起一块色泽红亮、肥瘦相间的红烧肉送进嘴里，细细地嚼着。

虽然菜在桌上放了一会儿，肉块表面的油脂微微凝上了一层白沫，但她却像浑然不觉一般，咽得干脆利落：“凭什么不吃？这是咱们花钱买的饭菜，为了一条疯狗坏了自己的胃口，那才真叫亏大发了。”

顾陌笙看着她这副看似刀枪不入、实则紧绷着神经的模样，眼底划过一抹极深的心疼。

他没有再说话劝慰，只是默默地伸出筷子，将那盘油汪汪的烧茄子往夏清雨面前挪了挪，又接连夹了两块炖得最软烂、最入味的精肉，稳稳当当地放进了她的米饭碗里。

他做这些动作时，熟练而自然，没有半点大男子主义的架子，体贴得就像是在家里做了千百遍一样。

“清雨。”顾陌笙停下筷子，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也不管以后这帮人怎么跳脚，有我在你身边，天塌不下来。别怕。”

夏清雨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

她抬起脸，迎上男人那双炽热而深沉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小小的她，没有一丝动摇，只有无边无际的笃定与安全感。

夏清雨心口一软，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略带俏皮却又十分认真的浅笑：“放心吧顾团长，我夏清雨又不是面团捏的、纸糊的，打小就在风浪里扑腾。陆治耀算个什么东西，他也配让我害怕？”

顾陌笙看出她笑容底下那抹不服输的要强，心知她骨子里是个极要面子也极独立的人，便没有当面拆穿，只是嘴角微勾，端起水壶替她重新续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大麦茶。

杯底在粗糙的木质桌面上轻轻摩擦，发出“沙沙”的细响。

原本事情到这里就该告一段落了。

然而，旁边几桌看热闹的客人，显然并没有打算就此收场。国营饭店里人多嘴杂，总有些人自诩年长、饱经世故，最喜欢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对别人的生活指手画脚。

夏清雨刚吃下半碗米饭，邻桌那个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藏青色棉袄的中年女人，就按捺不住心头的八卦之火。

那女人大概四五十岁，长着一张干瘪的长脸，两颊被饭店里的暖气和热汤烘出两团病态的红晕。

她飞快地端着自己的茶杯，拉着木椅子“刺啦”一声挪了过来，径直凑到了夏清雨这一桌的旁边。那动作麻利得像生怕被别人抢了风头似的。

“哎哟，这位妹子啊，你可千万别怪大姐我嘴碎爱管闲事。”

中年女人一坐下，就摆出一副推心置腹、语重心长的长辈架子，甚至还特意压低了嗓门，自以为是地说着体己话：“我刚才在旁边可是听得真真切切的。那个男同志……到底是你以前什么人啊？大正月的，大年初四的好日子，怎么就闹成这样了？这当街吵吵闹闹的，传出去多晦气、多不吉利啊！”

夏清雨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根本懒得搭理。

顾陌笙的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冷冽的目光如刀锋般刮向那女人。

那女人被顾陌笙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杀气骇得缩了缩脖子，干笑了一声，却还是死皮赖脸地坐在那儿找补道：“哎呀，首长同志，您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真没别的心思！我这就是看着心软。俗话说得好，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不是夫妻，那也是亲戚嘛！家里老人瘫在床上生病受罪，那是实打实的可怜见儿！刚才那男同志哭得眼圈都红了，看着怪不容易的，日子过得难啊……”

“这位大嫂。”

夏清雨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她转过头，一双清亮的杏眼平静地注视着这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声音清脆，字字铿锵：“你要是真觉得他可怜，心里真这么菩萨心肠，刚才他站在门口要饭一样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冲上去替他把那一碗阳春面的饭钱结了？”

“啊？我……”中年女人一愣，没反应过来。

“不仅是饭钱。”夏清雨冷笑一声，步步紧逼，“你既然这么同情他家里两个卧病在床的老人，不如你现在就从兜里掏出三十块、五十块钱，大方地借给他，或者干脆发发善心，掏钱替他雇个护工、请个大夫上门瞧瞧？真要是这样，全大厅的人都得给你鼓掌叫好，称赞你积德行善！你怎么不掏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