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

陆治耀胸膛剧烈起伏，喉头像是卡着一口浓痰，被夏清雨逼得连退两步。

周围客人的嘘声和鄙夷的目光，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

“啧，真是个窝囊废，在女人面前摔摔打打的算什么能耐！”

“连媳妇的妹妹都敢来堵，还敢提顾团长？顾团长也是他这种烂人能比的？”

“听听，自己爹妈病了不管，跑来这儿逼人家医生出诊，真是活久见了！”

议论声像翻江倒海的巨浪，直把陆治耀冲得神魂颠倒。他张了张嘴，舌头僵硬得像是冻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就在满堂喧嚣、剑拔弩张的当口，饭店走廊的拐角处，一道低沉冰冷、不怒自威的男声骤然响起：

“这是在干什么？”

话音未落，厚重的脚步声稳稳踏来。

顾陌笙修长的身影穿过人群，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身上没穿军大衣，只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羊毛军用绒衣，下身是笔挺整洁的作训裤，身形高大得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那张轮廓分明、英俊得近乎凌厉的脸上，此刻没有半点笑意，目光如两道寒芒，利落地从陆治耀那张惨白的脸上一扫而过，随即稳稳落在了夏清雨身上。

那一眼里，带着询问，更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庇护与关切。

夏清雨原本绷紧的脊背，在看到顾陌笙的那一瞬间，悄然松懈了几分。她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微动，示意自己没事。

顾陌笙没有多问一句废话。

他径直走到桌边，拉开夏清雨身侧的木椅，顺手将搭在椅背上的那件厚重的将校呢军大衣拿了起来，动作极其自然、极其轻柔地披在了夏清雨单薄的肩头。

大衣上还带着他身体特有的干燥温热，夹杂着一股淡淡的松木与火药气息，瞬间将夏清雨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领口那圈柔软的毛领轻轻贴着夏清雨小巧的后颈，就像是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无声而坚定地护在她身后。

陆治耀在看清顾陌笙的一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倒退了整整半步，脚跟甚至撞到了后头的空凳子上。

太具压迫感了。

这种威压，根本不是普通军官能有的。陆治耀在底层连队混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长官，可唯独顾陌笙，那是全军区出了名的铁血兵王、战功赫赫的主力团团长！他的威名，是用边境战场上的子弹和鲜血生生砸出来的，哪怕现在不着寸甲、未穿大衣，仅凭那双深不见底的鹰隼眸子，就足以让任何宵小之辈两股战战。

可偏偏，骨子里的那点嫉妒与自尊心，又让陆治耀像条濒死的野狗一样，硬撑着不肯就地趴下。

“顾……顾团长。”陆治耀扯了扯嘴角，勉强从僵硬的面皮上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假笑，嗓子干涩发紧，“我……我没干什么，我就是刚好在这儿碰上了清雨，大家都是一个大院里出来的老相识，随便叙叙旧罢了。”

“叙旧？”

顾陌笙缓缓转过头，深邃的目光如出鞘利刃般直刺陆治耀的眼底。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刻意拔高音调，但每一个字音吐出来，都沉得像是一块块铅铁砸在地上：“跑到别人的饭桌前来，冲着我的未婚妻拍桌子砸碗，陆干事，你这叙旧的阵仗，倒是挑得挺巧啊。”

陆治耀被那句“陆干事”刺得浑身一哆嗦，后颈的冷汗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下淌。

他被降级革职的事情，在整个军区早就成了笑柄，平时他缩在后勤仓库里没人当面提，可现在被顾陌笙当着满堂食客的面轻飘飘地揭出来，无异于当众抽他的耳光。

他脸上挂不住，咬着牙硬顶了一句：“顾团长，你这话就未免太难听了些！她夏清雨就算现在跟了你，可我跟她之间过去的情分和恩怨，你一个外人能懂多少？她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今天是为了我病重的爹妈来求她一句好话，你要是真为她好，真为了她将来的军人声誉着想，你就不该拦着她行善积德！”

“积德？”

还没等顾陌笙开口，夏清雨已经按捺不住冷笑出声。

她拢了拢肩头温热的军大衣，整个人舒舒服服地靠回椅子里，下巴微扬，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态，就像是在看一只在戏台上拼命翻跟头却摔了个狗吃屎的丑角：

“陆治耀，你把嘴巴放干净点。我积不积德，行不行善，由军区的纪律说了算，由老百姓的口碑说了算，哪怕由阎王爷说了算，也轮不到你这号人跑来指手画脚！你要真有那份孝心，把你嘴皮子上磨出来的仁义道德省下一星半点，赶紧拿着你兜里的钱滚回家去，给你爹妈请个正经大夫、洗两盆尿布，别在这儿把你们陆家的脸面丢得一干二净！”

“你……你真是不识好歹！”陆治耀气得浑身发抖，指节捏得发白。

然而，大厅里围观的客人们早就听明白了来龙去脉。

眼见着一个堂堂的主力团团长亲自出面护对象，而对面那个贼眉鼠眼的男人不仅无理取闹，居然还敢道德绑架，人群里的议论声顿时炸开了锅，彻底倒向了夏清雨这边。

“哎哟，这男同志可真逗！自己没本事照顾老人，跑来馆子里逼前任帮忙，哪来的这么大脸？”

“可不是嘛！人家姑娘说得清清楚楚，两家早就没瓜葛了，他还死皮赖脸地往上贴，真是不知羞耻！”

“穿成那样，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拾掇不整齐，还敢自称当过兵？部队里的纪律和规矩全被这种人给败坏了！”

“就是！听那意思，平时对老人不管不顾，出了事全怪在女人头上，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一句句嘲弄和唾骂，化作实质性的尖刀，铺天盖地地扎在陆治耀身上。

陆治耀满脸通红，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连视线都开始模糊起来。

他怨毒地剜了夏清雨一眼，又无比忌惮地看了一眼冷眼睨着自己的顾陌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