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花见她不吭声，伸出手去用力拽她的胳膊。

夏溪薇被拽得身体踉跄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了一样，浑身猛地缩了一下。

她终于开口了。

声音细得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羞愧和绝望:“我们……是诚心的。我们没有骗你……”

“行了。”

夏清雨像是听腻了这种拙劣的表演。

她把手里的搪瓷杯重重地放回桌上，发出“砰“的一声清脆的响声。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冰冷地、毫不留情地直视着张翠花。

“婶子，今天我把话说明白了。”

夏清雨一字一顿地说道:“借钱？没有！一分钱都没有！我也绝对不会因为你们来这么一趟，就改变主意！”

“我挣的钱，不管是工资还是奖金，全都有我自己的去处！轮不到你们来指手画脚、觊觎！”

夏清雨的语气越来越冷:“你们要是真的为过年发愁，为日子发愁，不如把那些歪心思、小聪明，都放在正经的营生上！”

“陆治耀不是已经去后勤部老老实实地管仓库了吗？虽然工资少了点，但好歹是份稳定的活计。”

“堂姐你也可以出去找个活儿干，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都行！日子，是靠人一点一滴过出来的！不是靠坐在家里哭穷、厚着脸皮伸手问别人要来的！”

张翠花的嘴角剧烈地抽搐着。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张开嘴:“清雨，你听婶子再说两句……”

“婶子。”

夏清雨站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她把身上那件灰蓝色的军便装外套的前襟理了理，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送客令。

“我下午两点半还有一个重要的会议要开，时间快到了。你们要是没别的事，就先回吧。我就不送了。”

夏溪薇一听这话，如蒙大赦。

她几乎是不顾一切地一把拉住还想继续赖着不走的张翠花的胳膊，步子又急又碎，连拖带拽地就往会客室门外走。

张翠花被女儿拖着，脚下踉跄，嘴里却还不死心地回过头喊。

“清雨！那……那我们下回再来啊！你再好好想想！婶子也不多要，就三十、五十块的！过个年就行……”

“哐当！”

会客室的门，被夏溪薇从外面用力地关上了。

彻底隔绝了张翠花那些不甘心的喋喋不休。

……

走廊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只有母女俩急促的、慌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走到楼梯的拐角处。

夏溪薇终于松开了死死拽着张翠花的手。她整个人像是脱力了一样，背靠着冰凉的、有些掉漆的墙壁，长长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张翠花被她这么一拖，也累得够呛。

她弯着腰，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气。然后，她站直身子，没好气地白了夏溪薇一眼，整理着被拉皱的袖口。

“你发什么疯？拉我干什么？我的话还没说完呢！”张翠花不满地埋怨道。

“妈！你没看出来吗？！”

夏溪薇猛地睁开眼睛，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绝望。她的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崩溃。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借钱给我们的意思！从我们踏进这个会客室的门开始，她就已经决定了不会借！”

“你再继续说下去，再继续赖着不走，那就不是借不到钱的问题了！那就是在把我的脸、把我们全家的脸，狠狠地往地上踩、往泥里按！”

张翠花被女儿说得一愣，嘴硬地嘟囔了一句:“你……你脸皮怎么这么薄？人家还没赶人呢，你就先跑了。真是没出息！”

“算了算了。”

张翠花也知道事情已经彻底没戏了。她叹了一口气，酸溜溜地说道:“不借就不借吧！这死丫头，真是铁石心肠！冷血无情！以前白疼她了！等她以后落难了，可别来求咱们！”

夏溪薇没有接话。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跟张翠花争辩什么了。

她只是沉默地直起身子，用力地拉了拉自己身上那件已经皱巴巴的、半旧的棉袄下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母女俩垂头丧气地走出了军医部的大楼。

刚走出大门。

她们就在门口，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陆治耀！

他正从旁边那条不起眼的窄路上拐过来。他怀里抱着两本厚厚的物资登记簿，身后还跟着一个穿作训服的后勤兵，推着一辆装满了半旧被服的手推车。

陆治耀今天依然穿着那身被夏溪薇洗得发白、却熨烫得极其平整的旧军装。他的脸上，带着一点因为刚才搬运物资、在寒风里吹出来的风干的汗渍。

看见突然出现在军医部门口的夏溪薇和张翠花。

陆治耀原本机械前行的步子，明显地顿了一下。

他的眉头，瞬间紧紧地皱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阴沉和不悦。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陆治耀沉着脸问道。

夏溪薇心里“咯噔“一下。

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试图挡在张翠花的前面，结结巴巴地解释:“没……没事的。我和我妈……就是过来转转，路过这里。”

张翠花却完全不买账。

她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察言观色、见好就收。她从夏溪薇的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来，嗓门虽然不算特别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什么转转！我们是专门过来找夏清雨的！”

张翠花越说越来气，语气里满是委屈和怨气:“我们想找她借点钱，好歹过个年！结果那死丫头，连一毛钱都不肯借！一口就回绝了！连一口热茶都没让我多喝两口，就赶我们走！真是白眼狼！”

陆治耀原本就紧皱的眉头，越拧越紧，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的目光，在张翠花和夏溪薇的脸上来回扫视着。

最后，他那双阴沉的眼睛，死死地落在了夏溪薇那张已经涨得通红的脸上。

“你们……去找夏清雨借钱了？”

陆治耀一字一顿地问，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夏溪薇吓得脸色煞白。

她赶紧拽住张翠花的手，声音又软又急，带着浓浓的哀求:“妈！你别说了！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