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转过头，眼巴巴地、可怜兮兮地望着陆治耀，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

“治耀哥，真的没事！我妈就是……就是听说夏清雨前几天得奖了，拿了一万块钱。她就想着，过来看看她，随便问候问候。别的什么都没提！真的！”

“我们现在这就回去了。你……你还在上班呢，别耽误了你的工作。快去忙吧！”

陆治耀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盯着夏溪薇看了好几秒。

夏溪薇的眼圈还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就像是一株被深秋的寒霜狠狠打过的、蔫巴巴的菜叶子。

陆治耀心里那股原本已经窜到嗓子眼的怒火，顶了顶。

然后，又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落了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松开了怀里紧紧抱着的那两本登记簿，腾出一只手，从裤兜里摸索了一阵。

他掏出了几张皱巴巴的、被汗水浸湿过又晒干的大团结纸币。

他没有任何犹豫，一股脑地把这些东西，全都塞进了夏溪薇冰冷的手里。

“拿着。不多，就二十块。”

陆治耀的语气生硬，像是在交代一项死板的工作任务。但他的声音，却比平时在家里对她说话时，要缓和了不少。

他把双手重新插回兜里，侧过身子，给她们让开了路。

“赶紧回去，做点热乎饭。别带着你妈，在外头继续丢人现眼了。”

张翠花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那二十块钱，眼睛都快放光了。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占便宜的话。

结果，被夏溪薇一个凶狠的眼神，硬生生地给瞪了回去。

夏溪薇把那叠钱和票据，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什么珍宝一样，揣进了棉袄最里面、最贴身的内袋里。

她抬起头，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她看着站在面前的陆治耀。

他又黑、又瘦，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当连长时憔悴、落魄了太多。他脸上那道被父亲用扫帚打的、还没有完全好透的青紫印子，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冷硬得厉害，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戾气。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

刚刚，却毫不犹豫地把身上仅有的、可能是这个月唯一的生活费，全都掏给了她。

夏溪薇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地轻轻说了一句：“那……那我回去了。你……早点回家吃饭。”

“嗯。”

陆治耀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

然后，他转过身，抱起登记簿，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

……

夏清雨此刻，正站在会客室二楼靠窗的位置。

她原本只是想打开窗户，透口气，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没想到，正好把楼下大门口发生的这一幕，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看在了眼里、听在了耳朵里。

她看到了陆治耀把身上仅有的二十块钱和票据，全都塞给了夏溪薇。

也听到了那几句虽然说得硬邦邦的、毫无温度，但却透着一丝维护意味的话。

夏清雨靠在窗框上，若有所思地看着陆治耀远去的背影。

她在心里暗暗想：陆治耀这个人，上辈子自私自利到了极点，眼里只有他自己的利益和前程。哪怕最后娶到了他心心念念、做梦都想得到的夏溪薇，对她也是冷暴力。

可是今天……

今天这一幕，倒是有些奇怪了。

夏清雨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是陆治耀真的变了，真的悔改了。

还是说，他只是因为现在落魄到了人生的最低谷，不得不把身边唯一一个还没有抛弃他、还在死心塌地跟着他受苦的女人，先暂时稳住罢了。

不过，没关系。

夏清雨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日子还长着呢。她不着急。

她会慢慢地看，慢慢地观察。

“夏医生！夏医生！”

身后，突然传来了助手佳佳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你在这儿发什么呆呢？我找你半天了！”佳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姜部长刚才打电话过来说，原定下午两点半开的那个会，临时改到三点了！让你记得准时参加！”

“知道了。”

夏清雨收回落在窗外的目光。

她伸手，把那扇被风吹得有些冰凉的窗户关上，转身，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

下午的会议，从三点整整开到了五点半。

姜部长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他把春节前的各项工作安排、值班人员调整、应急物资盘点、药品库存核查等等好几件重要的事情，轮流、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

散会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刺骨的北风，呼呼地刮着，吹得窗户“哐当哐当“地响。

夏清雨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她把堆积了一下午的文件和报告，分门别类地整理好，锁进了文件柜里。然后，她挎上自己的军用挎包，准备下班回家。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

她正好碰上陆治耀，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

他怀里已经空着了，身后也没有跟着搬运物资的兵。显然，他是刚刚送完了今天最后一批物资，回来归还登记簿的。

两个人，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迎面走了个对脸。

陆治耀原本机械前行的步子，明显地慢了一拍。

他的目光，在夏清雨那张清冷淡漠的脸上，停留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忌惮，有怨恨，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夏清雨只当根本没看见他。

她面无表情，继续往前走，仿佛他只是空气。

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

陆治耀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沙哑得厉害，就像是从被砂纸磨过的嗓子眼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今天……溪薇和她妈过来找你的事……不是我指使的，也不是我让她们来的。”

夏清雨的脚步没有停。

她头也不回，语气冷漠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实：“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

陆治耀在她身后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