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溪薇听到这里，只觉得自己的耳根烫得像火烧一样。

她把头低得更深了，恨不得整个人都缩进那件半旧的棉袄里，再也不出来见人。

太丢人了！

夏清雨静静地听完张翠花的这番“借钱”的诉求。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的惊讶，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她把手里的水杯，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实木桌子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哒”的声响。

然后，她看着张翠花，语气还是那副平平稳稳、波澜不惊的。

“婶子。不瞒您说。”

夏清雨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上个周末，夏宝根跑到我家来的时候。他跟我爸妈，也说过差不多同样的话。”

张翠花猛地愣住了，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宝根？他……他去过你那儿？”

张翠花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心虚和慌乱。

“准确地说，是去了我家。”

夏清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可怕，“他上周末专门跑去我爸妈家，打着看望长辈的旗号，顺便提了提想让我帮他安排当兵的事儿。我爸当场就拒绝了。怎么，他回去之后，没跟你们大房汇报这件事？”

张翠花的脸色瞬间变得青一阵白一阵的。

她干笑了两声，赶紧摆手辩解:“这……这死孩子！回去也没听他提起过啊！清雨，你可千万别多心！宝根就是年纪小，不懂事，说话没分寸。我跟他爸回头准得好好骂他一顿！”

夏清雨看着张翠花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底发寒的讽刺。

“婶子。”

夏清雨身子往前微微一倾，目光如炬地盯着张翠花，“您今天这副打扮，这副说辞，和宝根那天去我家时的样子、说的话，简直像是提前商量好、演练过无数遍似的。你们大房，到底是有多缺钱？居然一个接一个地，轮番上阵来找我要钱？”

张翠花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她急急地摆着手，声音都拔高了几度:“没有的事！清雨，你可别冤枉婶子！婶子今天来，真的、真的就是想替你姐姐求个情！”

“你姐她现在的日子，真的是难啊！你多少也念着点小时候的情分吧！”

张翠花开始打感情牌，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你们小时候，不是老一起玩吗？溪薇那时候家里条件好，她妈给她的糖块，她都舍不得吃，全分给你吃了！你……你忘啦？”

“我没忘。”

夏清雨的语气骤然变冷，像是覆盖了一层薄冰。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了从进门开始就一直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的夏溪薇身上。

“所以，堂姐。”

夏清雨一字一顿地问道:“你今天来，也是为了跟我借钱？还是说，被人逼着来的？”

夏溪薇猛地抬起头。

她那双红肿的眼睛，惊恐地撞上了夏清雨那双清冷如水却又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那种被看穿的感觉，让夏溪薇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张了半天，才艰难地挤出一个字:“我……”

“溪薇！”

张翠花见夏溪薇要露怯，赶紧在旁边扯了她的袖子一下，压低声音催促道:“你倒是说句话啊！跟你自己的亲妹妹，有什么不好开口的？大家都是一家人！”

夏溪薇的眼泪，又控制不住地蓄满了眼眶。

她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清雨……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陆治耀现在每个月的工资少得可怜，家里连买米买菜的钱都快没有了。你……你能不能……看在咱们姐妹一场的份上，借我一点点钱？”

夏溪薇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过了年，我……我出去找活干，挣了钱，一定还你。我保证！”

会客室里，突然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窗外，有一阵冷风吹过。

那盆快要开败的水仙花的叶子，轻轻晃了晃，发出极其微弱的“沙沙“声。

夏清雨收回落在夏溪薇身上的目光。

她端起面前的白瓷杯，又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已经有些温凉的茶水。

然后，她放下杯子，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借钱的事，先放一放不谈。”

夏清雨身子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语气平静得可怕。

“婶子，堂姐，我想先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今天大老远地跑来找我，到底是单纯地为了过年缺钱，想找我借钱救急……还是，有人在背后教你们、怂恿你们来的？”

这句话一出。

张翠花和夏溪薇，同时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硬在了原地。

张翠花到底是比夏溪薇多吃了二十多年的盐，多经历了不知道多少风雨。

她只僵了那么极短的一瞬间。

很快，她就又露出了那副谄媚的、有些虚假的笑容。她连连摆手，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做作的委屈和无辜。

“清雨，你这话说的！哪有什么人教我们、怂恿我们啊？”

张翠花拍着胸脯保证:“我们就是自己家里遇上了过不下去的难处，实在是揭不开锅了，才厚着脸皮来找你这个有出息的侄女帮忙啊！”

“你婶子我要是在这件事上跟你耍心眼、撒谎骗你，那我……那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婶子。”

夏清雨冷冷地打断了她那套拙劣的表演，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

“不用在这儿发毒誓。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就好。”

“清雨，你真的得相信婶子啊！真的没有人在背后撺掇！”

张翠花见夏清雨根本不信，有些急了。她一把拉过身边的夏溪薇，声音拔高了八度。

“溪薇！你也赶紧说句话！让你妹妹知道，咱们娘俩今天来，是诚心诚意来求她帮忙的，不是来骗她的！溪薇！”

夏溪薇呆呆地站在那里，身体僵硬得像个木头人，一动不动。

她垂着头，耳根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