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揉了揉冻得发红的鼻子，伸手摸了摸棉袄最里层那个贴身的口袋。

隔着布料，他摸到了那张硬邦邦的五块钱纸币。

夏宝根的嘴角终于扯出了一丝安慰的苦笑。

“行吧，至少二叔还给了五块钱。”他心想，“也不算完全空手而归，也不算太亏。等会儿去供销社买包好烟抽抽。”

……

夏宝根走后。

夏家堂屋里，一时之间安静了下来。

林淑芬走到门口，把被风吹开的堂屋门严严实实地关好，插上插销。

她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盆冒着热气的热水出来，把脸盆放在木制脸盆架上，一边洗抹布，嘴里却没闲着，开始絮絮叨叨地抱怨起来。

“宝根这孩子，真是越长越回去了！小时候看着还挺机灵、挺讨喜的一个孩子，怎么越长大越不踏实了呢？”

林淑芬用力拧干毛巾，语气里满是不满：“你听听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开口闭口就是走后门、托关系！他也不用脑子想想，部队是什么地方？那是保家卫国、讲究纪律的地方！能是他家开的菜市场，由着他一个二流子胡来？”

夏建国没有接话。

他重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刚才没看完的旧报纸。可是，他盯着报纸看了半天，愣是一页也没翻过去。

显然，他心里也在想着这个不成器的侄子的事。

过了一会儿，夏建国把报纸折叠起来，随手放在茶几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算了。他到底是个小辈，又是大哥唯一的儿子，咱们跟他计较什么？”

夏建国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无奈：“他今天能大老远地跑来看我们老两口一趟，不管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面子上总还算过得去。至于他想当兵的事，咱们该说的规矩都跟他说明白了。他要是真想去，就自己去武装部跑程序。他不跑，咱们也管不着。”

“哼，就他那副流里流气的样子，武装部能要他才怪！”林淑芬冷哼了一声。

夏清雨端着一碟削好皮、切成小块的苹果从厨房走出来，把碟子放在茶几上。

她没有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而是极其自然地挨着顾陌笙坐了下来。

顾陌笙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看一份从团部带回来的、关于年底联合演习的内部通告。听见夏清雨说话，他立刻把那张印着红头的纸折叠整齐，小心地收进了军装上衣的口袋里，扣好扣子。

“爸，妈，别说那些扫兴的人了，吃苹果。”

夏清雨用牙签扎了一块苹果，递到林淑芬手里，又给夏建国递了一块。

“夏宝根这趟来，其实就是大房那边派来探探口风的。他们看我现在在部队立足了，眼红了，想来分一杯羹。”

夏清雨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以后他要是再厚着脸皮来提这事，你们千万别跟他扯皮，直接把事情推给我就行。我来打发他，保证让他知难而退，以后再也不敢登咱们家的门。”

“那哪行！”夏建国立刻摇了摇头，护犊子地说道，“哪能让你一个女孩子去对付那种混不吝！你是特级医生，你的手是用来拿手术刀的，不掺和这些狗皮倒灶的破事！以后宝根要是再敢来，我不让他进这个院门就是了！”

林淑芬咬了一口清脆的苹果，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夏清雨，语气变得急切起来。

“对了，清雨！这眼看着马上就到小年了！你们军医部那边，到底什么时候正式放假啊？”

林淑芬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咱们家过年的腊肉香肠还没开始腌呢！楼上楼下的窗户玻璃还没擦！年货也才买了一小半，还没备齐呢！你要是放假早，还能帮我去供销社排两天队，抢点紧俏货！”

夏清雨自己也用牙签叉了一块苹果。

她慢慢地嚼完了，咽下去，才开口说道：“妈，我今年过年，可能帮不上你的忙了。春节那几天，我得在部里值班。”

“值班？！”

林淑芬一听这话，就像是屁股底下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声音也拔高了。

“你们军医部那么大个单位，上上下下那么多人，怎么就偏偏轮到你这个特级军医去值班了？！那些实习医生呢？那些普通军医呢？他们干什么吃的？！”

夏清雨看着母亲着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她把牙签放回盘子里，语气温和地解释道：“妈，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这跟特不特级没关系。”

“我们部里，有好几个跟我一样负责重要项目的同事，他们家都在外地。有的老家在东北，大雪封山的；有的在西北，坐火车都要好几天。他们一年到头，也就是过年这几天，能有探亲假回一趟老家看看父母孩子。”

夏清雨握住林淑芬的手，轻轻拍了拍：“您看，我离家多近啊。我现在就住在咱们家属院里，从实验室走回咱们家，连十分钟都用不了。我不主动申请值班，替他们顶个班，谁值班啊？总不能让人家大过年的，连个家都回不去吧？”

林淑芬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又觉得女儿说得在理，把话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眼前这个出落得越发沉稳、大气的闺女。

女儿的眼睛里，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对战友的体恤。林淑芬的眼里，既有对女儿除夕夜还要工作的深深心疼，也有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作为一个军人家属的骄傲。

半晌，林淑芬叹了口气，伸出手在夏清雨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唉，你这孩子。从小就是这个倔脾气，就爱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林淑芬妥协了：“行吧，值班就值班吧。既然是你自己主动申请的，妈也不拦你。不过，有一条你必须答应我！你可得跟你们那个姜部长提前说清楚，大年三十的年夜饭，你必须得回家来吃！不能在食堂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