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槐镇的轮廓彻底隐进夜色里时，陈阳已经往南走了五十里。

沿路撒下的灵谷种串成一条淡绿长线，顺着地脉往南延伸，像根钉子硬生生把死气逼退数十里。青槐镇的骸骨阵一破，困在阵里的残魂散了，地脉就活了，生气能顺着土层持续往南渗。

走到一处山坳口，领口的社稷玉骤然发烫，灼得胸口发疼。

陈阳停住脚。

坳子里黑雾沉沉，腥气比青槐镇浓了三倍，风卷着黑沙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那是魂魄被冻僵的冷。

第二道门。

跟他预判的分毫不差，五十里一座，像串珠子似的往南钉，直钉进天外裂隙的根上。

他绕着山坳走了半圈，摸透了阵形。

比青槐镇的骸骨阵大了一倍，八边形骨墙堆得比人还高，每块骨头上都刻满细密血纹，像活物似的缓缓蠕动。阵中心立着三根槐木桩成品字形，顶端各嵌一块血色晶石，红光顺着阵纹往下淌，一点点渗进地底。

阵纹之间缠满半透明的魂影，老弱妇孺都有，被死气拧成的锁链捆着，越挣越紧，不少魂体已经淡得快散了。

三个村子的人。

陈阳指尖按在剑柄上，指节微紧。

青槐镇是一镇填阵，这里是三村并填。血河宗是把沿路活人挨个清了，全塞进阵里喂裂隙。

他没拔剑。

对付这种靠死气撑着的邪阵，剑不如种子管用。

陈阳迈步走进黑雾。

死气瞬间蜂拥而上，像饿极了的蚂蟥往毛孔里钻。他心念微动，体表浮起一层淡金光晕，死气撞上去滋滋冒白烟，挨着就化，碰着就消。

耕道生之气，天生就是死意的克星。

走到阵外三丈站定，他右掌按向地面。

“起。”

淡金色生气顺着掌纹钻进土里，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金线，顺着阵纹缝隙往里钻。

骸骨阵猛地一颤，暗红血纹亮起刺目血光，试图反扑。可金线像烧红的铁丝，一缠上死意就烧得滋滋响，血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从暗红变灰，再寸寸崩裂。

陈阳缓步往前，每落一步，脚下就冒出一片嫩绿青草。

草叶顺着骨墙往上爬，金线跟着草叶蔓延，给整座骸骨阵镀上一层淡金。阵里的死气被逼得无处可逃，撞在光墙上就散，碰到草叶就消，连半分风浪都掀不起来。

半柱香不到。

咔嚓——

中间的血色晶石先裂。

跟着左右两块接连崩碎，红光彻底熄灭。

整座大阵轰然一震，骨墙垮塌，缠在残魂身上的死气锁链寸寸断裂。

数百道魂影从碎骨里飘出来。

刚脱困时还茫然四顾，像找不到家的孩子。等看见阵中心的陈阳，看见他周身柔和的金光，所有魂影都定住了。

最前头是个拄拐的老婆婆，魂体淡得快透明了，颤巍巍地对着陈阳弯下腰。

她身边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手里攥着半块看不清形状的糖，也学着模样深深鞠了一躬。

一个、两个、三个……

满场魂影，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全都躬身下拜。

没有声音，却比千言万语都沉。

下一秒。

点点细碎白光从魂影身上飘起，像夏夜流萤，慢悠悠涌向陈阳，融进他的四肢百骸。

是愿力。

是死里逃生的魂魄，发自心底的感激凝成的纯粹力量。

暖流顺着经脉往丹田涌，一头撞进耕道道途里。

原本已经凝实的金色道途，像是被浇了一层熔金，愈发厚重，愈发鲜亮。道途之上，原本模糊的田垄纹路变得清晰，每一寸都透着蓬勃生机。

陈阳闭了闭眼。

以前总听人说，修行要靠天赏饭，机缘到了才能往前挪一步。

现在他才真切摸到——

护民者，民恒护之。

你护住多少人，多少人的心意就会托着你往上走。这比任何天材地宝都管用，比任何机缘都稳。

暖流一路往上，直冲识海深处。

那里横着一道厚重无形的壁垒，是金丹到化神的天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