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城那件事过后，我歇了两天。

第三天，我爬到那栋楼的楼顶。

三层。灰砖。

楼顶是平的。

上头有一个水塔，铁架子锈了。

我站在楼顶上，往四下看。

东边，是临城。城的东头，是柳巷。

西边，是荒地。荒地上，草比人高。

南边，是水塔路。

北边，是临水河。河上那座桥。

我站在楼顶，看了一圈。

四条路。

东。西。南。北。

我从前，每一条都走过。

走东边，我去了柳巷，认了柳望舒那条巷。

走西边，我去了物流园，认了老韩。

走南边，我走回了镇上，认了我爹娘。

走北边，我过了临水河大桥，去了河边。

四条。

我站在楼顶。

风从河面吹上来。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从前，走过五条。

第五条，是往下的。

我下过城。

我下过井。

我下过地底。

我下过那条地底下的河。

五条路。

四条在地上。一条在地下。

我站在楼顶，把这件事，想了一遍。

我走遍了。

我站在楼顶，看着四条路的尽头。

东边的尽头，是一堵墙。

西边的尽头，是一片雾。

南边的尽头，是一座镇。

北边的尽头，是一条河。

我站在楼顶，站在那些路的中间。

风，吹过来。

我站了很久。

我把这四条路，一条一条，在心里过了一遍。

东边那条，我走了三天。

第一天找着柳巷。第二天找着那块碑。第三天认全了那条巷。

西边那条，我走了半个月。

仓库、货场、荒地。荒地尽头，是一片雾。

南边那条，我走了两回。

头一回没敢进门。第二回，我进了门。

北边那条，我走了一下午。

过了桥，沿河走，走到桥底下。

四条路，我记着它们的头，也记着它们的尾。

那些头尾，都不在我脚底下。

在我本子上。

我站在楼顶，把这件事，想了一遍，又一遍。

风，从河面吹上来。

我把手，伸进口袋。

摸到手机。

屏幕亮着。

「信息碎片×1（旧）：

┃ 记录：一个人在城里，只会走一两条路。

┃ 记录：走全四条的人，心里就装着这座城。

┃ 备注：路在脚下。城在心里。」

我把手机，揣回去。

我站在楼顶，又看了一遍四面。

东边，西边，南边，北边。

四条路，都长在我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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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了楼。

我走过铁轨桥。

桥面上，草是湿的。

我走到桥中间，停住。

桥底下，是铁轨。

铁轨长长地，往两头伸。

一头，伸向临城。

一头，伸向远处。

我站在桥上，往远处看。

远处，是雾。

雾里头，什么都看不清。

我在桥上，站了一会儿。

桥下，有一段枕木，颜色不一样。

黑。

被火烧过。

我顺着那段枕木，往桥外看。

桥外，草很高。

我在桥上，站了很久。

我记着这段黑枕木。

我记着这个位置。

我站在桥中间。

我记着。

我记着东边那条巷。我记着西边那片地。

我记着南边那座镇。我记着北边那条河。

我记着第五条，往下的那条。

五条路。

一个人，走全了五条。

我从桥上，下来。

我走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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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我去找老韩。

物流园。

货车一辆接一辆。

老韩坐在仓库门口。

08。他说。

老韩。我说。

我在他旁边坐下。

你今天，他说，走哪条？

哪条也不走。我说。

我今天是站在楼顶，看的。

老韩端着缸子，看了我一眼。

看着四条路。他说。

我说。

你都走过了。

我说。都走过了。

还有一条。

我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我说，还有一条？

老韩喝了一口茶。

我看你脸色，他说，四平八稳。

你要是少一条没走，他说，你脸色会有一截，是空的。

你脸色不空。

五条都走完了。

我坐在仓库门口，看着他。

老韩。我说。

你这是，看出来的？

他说。

我坐在这儿，坐久了。

看人，看得准。

我坐在仓库门口，没有说话。

老韩。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