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井里上来那天早上，天是晴的。

我站在城里的井台边。

守井的站在我旁边。

零八。他说。

你听听。他说。

我站在那儿，听。

四下里很静。

城里的墙，一堵挨着一堵。

我听着。

我听着听着，愣住了。

那层呼吸声，变了。

不是吸，停，呼，停。

这层声，连着。

长长的一口气。

从底下，一直上来。

一起一落。

不卡壳了。

我说。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我在。那个声音说。

我蹲在井台边。

我听着。

那声音，跟从前，不一样。

从前，它是一截一截的。

说一句，歇一歇。

我把这话，说给它听。

我说。

你今天，我说，说话不一样了。

井底，那层声，安静了一下。

哪儿不一样？

你从前，我说，一句话，要歇三回。

今天，你一口气，说完了。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我齐了。那个声音说。

齐了？

它说。

我底下那一块，它说，填上了。

我蹲在井台边。

是舟。我说。

是他。那个声音说。

我等了他三十多年了。

他上了船。

他一上船，它说，我这城，就圆了。

圆了。我说。

它说。

我从前，是一口井。它说。

少了底。

现在，底回来了。

我蹲在井台边，手，撑在石头上。

石头，不凉了。

我摸着，是温的。

我说。

你从前，怎么想起来叫我？

井底，那层声，安静了一会儿。

我在底下，它说，等了很多年。

我记着一整城的人。

我记着每一口井，每一条街。

我记着自己的名。

我唯独，它说，缺一个底。

缺一个底，它说，我就不是一座整城。

我等了三十多年。

等一个人下来。

等到的，它说，是你。

我蹲在井台边。

我说。

你要是我，我说，你会下来吗？

它没有回答。

它只是，把那一口长气，往上，送上来。

一起一落。

我蹲在井台边，听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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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了城。

爬出管道口。

站在水塔路十九号的后院里。

天，已经大亮了。

那口老井，立在墙根下。

我站在井边。

我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

「信息碎片×1（旧）：

┃ 记录：城·本名渡。缺底三十七年。

┃ 记录：底名舟。摆渡人。上书。

┃ 备注：底归，城齐。」

我把手机，揣回怀里。

我出了铁门。

街上，早点摊还在。

老板娘在蒸包子。

两个包子。我说。

一个肉馅的，一个菜馅的？

我拿着两个包子，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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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04来了。

他抱着笔记。

08。他说。

04。我说。

你昨天，下城了？

下了。

下到哪儿了？

我说。

井台底下，是一层水。

水的底下，是老渡口。

04把笔记，搁在桌上。

老渡口，他说，是什么样？

是一条河。我说。

地底下的河。

河里，有一级一级的石阶。

04抬起头。

九级？

我说，九级。

最底下一级，有一道沟。

04没有说话。

他翻开笔记，翻到中间。

他把那一行，念了一遍。

「南小河，有渡。石立水边。字曰渡。后数字已漫。渡口废。舟。」

零八。他说。

城南那个埠头，他说，九级。

底下那个，我说，也是九级。

是同一个。

04把笔记，合上。

我父亲拓的那个字，他说，底下那半截，是。

我今天，我说，看见了那个舟。

他上了船。

我说，回来了。

04抱着笔记，很久没有说话。

我父亲，他说，拓了一辈子字。

他没看见船。

他看见的，我说，是石头上的字。

字还在。我说。

字在，渡就在。

04点点头。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