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带上纸和铅笔，去了城南。

出城，过田埂，走到那条小河。

我找到那块刻着字的石头。

石头立在河边。有小半人高。

我在石头前，蹲下来。

我把一张纸，覆在石头上。

我拿着铅笔，侧着，在纸上，轻轻地涂。

一笔一笔地涂。

石头上的字，一点一点地，透到纸上。

先出来的，是那个「渡」字。

很清楚。一横一竖，一道撇。

我接着往下涂。

底下那几个漫字，透上来。

糊的。

像一团黑。

我涂了很久。

底下那一块，还是糊的。

我停下来，把纸揭起来。

纸上的「渡」字很清楚。

底下，是一片黑。

我把纸，搁在一边。

我又覆上一张。

这一回，我没涂那么重。

我轻轻地，一层一层地抹。

字，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我把纸，揭起来，凑到光底下看。

还是一团。

只是那团的边上，露出一点。

像是一条竖。又像是一个弯。

我看不真切。

我蹲在石头前，涂了一张，又一张。

涂到第五张。

我把那几张纸，铺在河边的滩上。

一张一张，对着看。

对着看着，我停住了。

中间那一张，右下角，有一竖。

很淡。

旁边那张，左上角，有一个弯。

像一撇。

我把两张，凑在一起。

竖，挨着那个弯。

像什么字？

我蹲在那儿，看。

看着看着，我心里，动了一下。

那两道笔画，像「舟」。

独木舟的舟。

我蹲在河边，手，撑在石头上。

舟。

渡。

底下的第二字，是「舟」。

我守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河水流着。

哗哗的。

我又覆上一张纸，把「舟」那半撇，单抽出来。

抽出一个小样。

我把小样，搁在膝头。

我把从前的那些，一张一张地拼。

拼来拼去，只有那两笔，是真看得见的。

多的，再怎么抹，也出不来。

那上头，还有两笔。

被水泡烂了。

我蹲在那儿，不再抹。

我把那几张纸，收起来。

对着石头，说了句：

我到手了。

石头没回话。

可我觉得，那石头，凉得不太一样了。

我站起来。

日头到了头顶。

河滩上，那几根烂槐杆，影子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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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头，有脚步声。

我回过头。

是04。

他抱着笔记，走在河边上。

08。他说。

04。我说。你咋来了？

我猜你在这儿。他说。

你咋猜着的？

那条河，他说，我昨天跟你说过。

你说要来捞字。

他在石头边，站住。

他看了看滩上那几张纸。

捞着了吗？

捞着半个。我说。

我把中间那张，和旁边那张，拿起来，递给他。

一竖，一撇。我说。

舟

04接过去，看。

他看了很久。

他把那两张纸，对着光。

是舟。他说。

独木舟的舟。

他蹲下来。

他把自己的笔记，搁在膝头。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叠纸。

糙的。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他说。

他做地名志，拓过不少字。

石上的、碑上的，他都拓。

他把那叠纸，一张一张地翻。

翻到中间，他停住。

他抽出一张。

你看。

他把那张纸，递给我。

纸上，是一个字。

拓下来的。

字，跟石头上那个「渡」，是一个。

我父亲，04说，拓过这块石头。

我捏着那张纸。

他啥时候拓的？

不知道。04说。

他记地名。他路过这个渡口，拓了这一个字。

底下那半截，他没拓。

为什么？

04看着那块石头。

底下那半截，他说，他也没认出来。

我蹲在石头边。

我把我拓的那几张，和04那张，摆在滩上。

两张纸，并排。

上头，是一个「渡」字。

底下，是一竖，一撇。

我蹲在河边。

我爹记人，04的父亲记地名。

两个人，都到过这儿。

一个站在门口看了三眼。

一个路过，拓了一个字。

他们都没下去。

他们在外头。

他们记着。

04。我说。

他们在外头记，我说，我们在里头记。

接上了。他说。

我说。接上了。

04把石头边上，那个小样，拿起来看。

这两笔，他说，是我父亲当年就看见的。

他在本子上，写了。

你把他当年看见的，捞出来了。

我蹲在石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