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没落地的人
作品:《 第八号规则》第二天,我没有一个人上路。
天没亮,我先去了水塔路十九号。
铁门推开门轴响了一声。
院子里很静。那口老井,立在墙根下。
我蹲在井边。
我说,我是零八。
我来了。
井底,那层呼吸声,起来了。
吸,停,呼,停。
你来了。那个声音说。
我说,我今天,要去找那个人。
哪一个?
城里那个没落地的。我说。
他还在街上走。
井底,安静了一瞬。
你要找他。那个声音说。
你找他做什么?
把他,我说,送回去。
井底,那层呼吸声,平稳地起伏着。
他没有名字。那个声音说。
没有名字,我说,就问。
问谁?
问城。我说,问街上的人。
我站起来。
我说。
他长什么样?
井底,安静了一会儿。
他走得慢。那个声音说。
他低着头。
他手里,攥着东西。
攥的什么?
不知道。那个声音说。
他不给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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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了城。
青灰色的光,比昨天,又暗了一丝。
我沿着街道往里走。
两边的窗户,全暗着。
我走得很慢。
我在看。
看街边,看墙角,看巷口。
看有没有一个人,低着头,慢慢地走。
我走了半条街。
没有人。
我又走了半条街。
街上,还是空的。
街两边,是一间一间的铺子。铺子的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
开着的里头,站着人。
不多。一个,两个。
那些人,都是落了地的。
他们站在自己的铺子里,动也不动。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们抬起头。
他们看着我。
他们认得我。
零八。有个卖布的老人说。
我说。
你今天,找什么?
找一个人。我说,没落地的那个。
老人想了想。
他刚才过去了。他说。
往哪边?
老人伸出手,往东指。
过去一阵了。
他一天,绕城三圈。
三圈?
老人说,从东边起,绕一圈,回到东边。
绕完了,又起。
我往东边走。
东边的街,比别处窄。
墙贴着墙。光,照不进来。
我走到街角,站住了。
街角的前头,有一个人。
背影。
个子不高。背有点驼。
他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地走。
他低着头。
我站在街角。
我认得这个背影。
不。
我认得这个走法。
低着头,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像谁?
我站在街角,想。
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
这走法,像04的爹。沈鹤年。
不。
像所有记着东西的人。
一个人记了一辈子东西,他走路,就低着头。
他不看前头。
他看脚底下。
他怕漏了什么。
我站在街角。
那个人,往前走。
我跟着他。
他不回头。
他沿着墙根,一步一步地走。
他走到巷口,拐进去。
我又跟着。
巷子不长。
走到头,是一堵墙。
墙是旧的。上面的字,一道一道的。
他站在墙前面。
他抬起手。
他用手,在墙上,摸。
一道一道地摸。
像在认字。
又像在找一个字。
我站在巷口。
我说。
他停下了。
他没有回头。
你找什么?我说。
他没有说话。
他的手,还搁在墙上。
你走了很久了。我说。
他还是不说话。
我往前走,走到他身后。
我还是看不见他的脸。
他一直低着头。
你手里,攥着东西。我说。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给我看看。我说。
他攥紧了。
你不用怕。我说。
我是零八。我说。
我是守城的。
那个人,站在墙前面。
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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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
我看见了他的脸。
那张脸,很普通。
不认识。
鼻子,眼睛,嘴。普普通通。
可我看着他,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因为他的脸。
是因为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空的。
是有东西,被挖走了。
留下来的那个坑。
你是谁?我说。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他又张了张嘴。
这一次,有一点声音。
我……他说。
就一个字。
后头的,说不出来了。
你叫什么?我说。
他摇头。
你住在哪儿?
他摇头。
你在城里,走了多少年了?
他没有摇头。
他往墙上看。
我也往墙上看。
那堵墙上,全是字。
密密麻麻的字。
一行压着一行。
你摸这个,做什么?我说。
他抬起手,又往墙上摸。
他的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了下来。
我凑近了看。
那行字,很小,很淡。
我眯着眼,认。
我认出来了。
那是一行地名。
不是临城的地名。
我没见过这个地名。
这是哪儿?我说。
他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压在那行字上。
压得很紧。
压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慢慢松开。
我不知道。他说。
我不记得了。
我站在巷子里,看着他。
他望着那堵墙。
他的眼睛里,那个坑,更深了。
你手里,我说,攥的到底是什么?
他低下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