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没落地的人
作品:《 第八号规则》他把手,慢慢摊开。
手心里。
是一小截东西。
不是钱。不是石头。
是一段线。
一段很旧的线。
棕色的。磨得发白。
像一截桶绳。
我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截线。
就这个?我说。
他说。
你攥着它,我说,攥了多少年?
不知道。他说。
我攥着它,他说,就不能松手。
一松手,他说,我就什么都没了。
我站在巷子里,看着他。
他手里那截线。
一段桶绳。
我认得这样的绳。
江家老井边,就搁着这样一截绳。木桶上的。
我爹老家,也有一口井。
那口井上,也有一段这样的绳。
你摸的这堵墙,我说,是找家?
他说。
我找了很多年。他说。
我找一堵墙。墙上有一个地名。
那个地名,是我家的地名。
我摸到了,我就回家了。
那你摸到了吗?
他没有说话。
他看着墙上那行字。
摸到了。他说。
就是它。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回不去。
我认得这行字。他说。
可我认不出,这行字写的,是不是我家。
我忘了。
我站在巷子里,很久没有说话。
---
那座城,我是知道的。
一个人,在城里,飘着。
他有名字。
可他忘了名字。
他有家。
可他忘了家。
他只剩下一样东西。
一截桶绳。
他攥着一截桶绳,找了一堵墙。
他找到了那行字,认不出那是不是他的家。
他就一直找下去。
一边找,一边忘。
忘到现在,一个字都不剩了。
我站在巷子里,看着他。
你跟我走。我说。
去哪儿?
去井边。我说。
见壳。
他愣了一下。
壳是谁?
是城。我说。
是你会落下去的地方。
那个人站在墙前面。
他望着墙。
他又回头,往巷子外看。
外头,是街。
街上,是他走过的三圈。
我去了,他说,我还能回来吗?
不用回来。我说。
去了,就到家了。
他站在墙前面,攥着那截线。
攥了很久。
那行字,他说,我再看一眼。
我站在巷子里,等着他。
他转过身,对着墙。
他把一只手,按在那行字上。
他低下头。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腰。
他说。
---
城外,街上。
我带着他,往城的中心走。
他走得很慢。
他还是低着头。
他手里攥着那截线。
走到城的中心,井台边。
我停下来。
他也停下来。
他看着那口井。
井口,盖着石板。石板当中,一个圆孔。
这是哪儿?他说。
你家。我说。
他站在井台边,看着那口井。
他的手,攥着那截线。
我说。
我是零八。
我带了一个人来。
井底,那层呼吸声,起来了。
吸,停,呼,停。
我看见他了。那个声音说。
他在外面走了很多圈。
我说,他找不到家。
他手里,攥着一截桶绳。我说。
那绳,我说,是他家的。
井底,安静了一会儿。
那个声音说。
那个人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手里攥的那段绳,井底那个声音说,是井绳。
你摸的那堵墙,墙上那行字,是你的家。
你家有一口井。
那个人站在井台边。
我家……他说。
有一口井。
那个声音说。
井台是石砌的。井口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搁着一个瓢。
那个人站在井台边,手,抖了一下。
他说。
井台是石头的。
上头有个瓢。
那个声音说。
你小的时候,它说,趴在井边,看过井底。
你看见你自己。
你看见你自己,那个声音说,你就记住你自己了。
那个人站在井台边,很久没有动。
他低下头,看手里那截线。
我记住了。他说。
一口井。一截绳。一个瓢。
他抬起头。
我记住了。他说。
那我的名字呢?
井底,安静了一会儿。
名字在我这儿。那个声音说。
你说一句话,它说,我就报给你。
一句什么话?
你摸着井台,那个声音说,叫一声。
叫谁?
叫你自家的那口井。
那个人站在井台边。
他蹲下来。
他把手,按在井台上。
石头很凉。
他按着石头。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他又张了张嘴。
井家的。他说。
就这三个字。
他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井底,那层呼吸声,平稳地起伏着。
记下了。那个声音说。
那个人蹲在井台边。
他哭。
他手里攥着那截线。
他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
我站在旁边。
我看着他在井台边,哭。
我想起我自己。
我想起江承宗。我想起许素琴。
我想起那口江家老井。
我想起我爹坐在门槛上,卷烟,写字。
我爹记镇上的人,记了二十年。
他把名字,一个一个,记下来。
他记完了,就搁在匣子里。
他等我来取。
我来了。
我取了匣子。
我把名字,一个一个,送回城里。
最后一个,就是他。
我站在城的中心,看着那个蹲在井台边哭的人。
你叫什么?我问他。
他抬起头。
眼泪,挂在他脸上。
他望着井台。
我姓井。他说。
我家那口井,是石砌的。
我爹,在井沿上,刻了一个字。
他蹲在井台边。
他说,我姓井。
我点点头。
我说。
你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