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走了之后，临城安静下来。

我继续在街上找人。林鹿继续记名字。

但少了04，找人慢了很多。他认得飘着的人。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谁在飘。

我看不出来。我只能一个一个问。你记得什么？你从哪儿来？你叫什么？

有时候，问十个人，才能找到一个飘着的。

04什么时候回来？林鹿问我。

他说，找到柳望舒，就回来。我说。

上海那么大，她说，找一个人，要多久？

不知道。我说，但他说，真的东西，找得到。

他父亲记了柳巷六十年，她说，他拿着那幅绣品去上海。他找得到她的。

我说，他找得到。

三天后，04来电话了。

晚上九点多，手机响了。我接起来。

08。04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04。我说，你到上海了？

到了。他说，我找到她了。

我愣住了。

你找到柳望舒了？

找到了。他说。

她还在？

还在。他说，她今年107岁了。她住在上海一条老弄堂里。弄堂口，有一棵柳树。

我握着手机，听着这句话。

弄堂口，有一棵柳树。

她1949年写的信里说，她住的地方，巷口也有一棵柳树。

她记得柳巷吗？我问。

记得。04说，我跟她说，我是沈鹤年的儿子。她看了我很久。

她说，04说，你长得，真像你父亲。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把那幅绣品给她看了。04说，她摸着那幅绣品，摸了很久。

她说，04说，这是我绣的。1943年，秋天。

她说，04说，我绣这幅画的时候，你父亲，才四岁。

她说，04说，你父亲，不是那个站在钟楼下的年轻人。

钟楼下？我说。

04说，我跟她说了壳的事。说了望北楼。说了那个1943年，站在钟楼下，拿着《临城地名志》的年轻人。

她说什么了？

她说，04说，那个年轻人，是她父亲。

我握着手机，愣住了。

她父亲？

04说，她说，她父亲叫柳文渊。是临城一中的前身，临城学堂的先生。他教国文。

1943年，04说，望北楼的钟敲响的时候，她父亲站在钟楼下，听钟声。他手里，拿着他自己写的《临城地名志》。

柳文渊？我说，《临城地名志》，是柳文渊写的？

04说，柳望舒说，她父亲，写了一辈子《临城地名志》。他记临城的地名，记了一辈子。

他说，04说，地名，是城记得的东西。记下来，城就不会忘。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这句话。

地名，是城记得的东西。记下来，城就不会忘。

这句话，我在《临城地名志》的扉页上见过。落款是沈鹤年，1994年冬。

你父亲抄了柳文渊的《临城地名志》？我说。

04说，柳望舒说，1943年，她父亲去世了。他去世之前，把《临城地名志》的手稿，交给了她。

他说，04说，望舒，这本书，是我记了一辈子的。你把它，交给一个能记下去的人。

1943年秋天，04说，她父亲去世。她绣了那幅柳巷，把《临城地名志》的手稿和绣品，一起交给了当时只有四岁的……不对——

他停了一下。

她把书，交给了谁？我问。

她说，04说，1943年，她父亲去世之后，她把《临城地名志》的手稿，和那幅绣品，一起，交给了一个人。

她说，04说，那个人，叫沈鹤年。他说，他叫沈鹤年。

我站在客厅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1943年，我说，你父亲，四岁。

04说，但她说的，就是沈鹤年。

四岁的孩子，我说，怎么接得住一本书？

我不知道。04说，我跟她说了。我说，我父亲，1939年生人。1943年，他才四岁。

她说，04说，她知道。

她知道？

04说，她说，她知道你父亲1943年才四岁。她说，那本书，不是交给你父亲本人。

那交给谁？

她说，04说，她交给我父亲的时候，我父亲，不是四岁。他，是一个年轻人。

我握着手机，手指发凉。

她说，04说，1943年秋天，一个年轻人，来到柳巷。他穿着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他说，他叫沈鹤年。

他说，04说，他听说柳先生记了一辈子《临城地名志》。他说，柳先生走了，这本书，他接着记。

她信了？我说。

她信了。04说，她说，那个年轻人，长得，和她父亲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站在客厅里，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

1943年秋天。一个年轻人，来到柳巷。穿着长衫，戴着圆框眼镜。他说，他叫沈鹤年。他长得，和柳文渊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接过了《临城地名志》的手稿。

他接着记。记了一辈子。

后来，他老了。他把笔记，交给他的儿子，沈知远。

沈知远，就是04。

04。我说，你还在听吗？

在听。他说。

那个1943年的年轻人，我说，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08。04说，柳望舒说，那个年轻人，说他自己叫沈鹤年。

但我父亲，1939年才出生。他说，1943年，他才四岁。

那个人，他说，不是我的父亲。

那是谁？

她说，04说，那个人，长得，和她父亲一模一样。

我站在客厅里，心跳得很快。

你父亲，我说，长得像他爷爷。

他说，我父亲说过，他年轻的时候，长得像我爷爷。

你爷爷，我说，叫什么？

沈鹤年。他说，我爷爷，也叫沈鹤年。

我愣住了。

你爷爷，也叫沈鹤年？

04说，我父亲，叫沈鹤年。我爷爷，也叫沈鹤年。

你父亲，我说，随了他爷爷的名字？

不是。04说，我爷爷，是沈家的老大。我父亲，是沈家的老二。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去了外地。我父亲，在临城长大。

我父亲说，04说，他出生的时候，我爷爷已经去世了。他没见过我爷爷。他只见过我爷爷的照片。

你爷爷的照片？

他说，就是我父亲书桌上，那个相框里的照片。穿长衫，戴圆框眼镜的那张。

那张照片，我说，是你爷爷？

是我爷爷。他说，我父亲说，那是他父亲。我爷爷。

你爷爷，我说，什么时候去世的？

我父亲说，04说，他出生之前，我爷爷就去世了。具体什么时候，他不知道。

你爷爷，我说，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