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柳望舒
作品:《 第八号规则》那天晚上,04把那幅绣品,铺在客厅的桌子上。
灯光下,绣品上的柳巷,一针一线,清晰可见。
巷口的柳树,柳枝垂地。巷内的房屋,灰瓦白墙。巷底的井,青石井台。井边,一株老柳。
绣工极好。柳枝像是真的在风里飘。瓦片一片一片,层次分明。井台的石板,磨得发亮。
绣得真好。林鹿站在桌边,看着那幅绣品,像是活的一样。
我父亲说,04说,她绣的不是花样,是记忆。她记得的东西,都绣进布里了。
她记得柳巷。林鹿说。
她记得柳巷。04说,她离开临城之前,把柳巷,绣了下来。
她为什么离开?林鹿问。
04沉默了一会儿。
笔记上没写。他说,我父亲记着,1943年,她绣了这幅画,说她要去别的地方了。她把画留给我父亲,说,鹤年,你记着柳巷。柳巷,就一直在。
她去了哪儿?
不知道。04说,我父亲没记。
我们站在桌边,看着那幅绣品。
04。我说,你父亲记着柳巷,记了六十年。但他记的,不止是柳巷。
还有柳望舒。林鹿说。
我说,他记着柳望舒。他记了一辈子。
04看着那幅绣品,没有说话。
你父亲,林鹿说,和柳望舒,是什么关系?
04想了想。
朋友。他说,笔记上写,朋友。
只是朋友?林鹿问。
04看着她,又看了看那幅绣品。
我不知道。他说,我父亲,没记别的。
那天晚上,04把那幅绣品,看了很久。
他看得很仔细。一针一线,都看。
08。他说,你看这里。
我走过去。
他指着绣品的右下角。
那里,绣着一行小字。字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凑近看。
绣着的是:
「望舒,1943年秋」
她绣了自己的名字。我说。
他说,柳望舒,1943年秋。
她绣这幅画的时候,我说,是秋天。
是秋天。他说。
他直起身,看着那幅绣品。
08。他说,我想找到她。
找到柳望舒?
他说,我想找到她。问问她,柳巷是什么样。问问她,我父亲,当年是什么样。
她1943年离开临城,我说,到现在,八十多年了。她还在吗?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想找找看。
去哪儿找?
他想了想。
我父亲记着,他说,柳望舒,姓柳。柳家在临城,是望族。柳巷,就是柳家聚居的地方。
柳家,他说,在临城,应该有族谱。
族谱?
他说,档案馆里,可能有柳家的族谱。
第二天,我们去了档案馆。
老头听我们说明来意,想了想。
柳家?他说,临城的老户。柳巷,就是柳家聚居的地方。柳家的族谱——他站起来,走到一排柜子前面,翻了一会儿,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柳氏族谱。他说,1949年修的。
04接过族谱,翻开。
族谱上,一页一页,记着柳家的子孙。
翻到中间一页,04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
「柳望舒,柳氏第十五世。生于1918年。善绣。1943年,离临城。去向:重庆。」
柳望舒。04说,1918年生人。1943年,离开临城,去了重庆。
重庆?我说。
他说,族谱上写,她去了重庆。
1943年去重庆,我说,那正是战争时期。
他说,1943年,日本人还在打。去重庆,是为了躲战乱。
他继续翻族谱。
翻到柳望舒那一页的后面,还有几行小字:
「望舒,1946年,自重庆归。1947年,嫁于临城周氏。1949年,随夫迁居上海。此后,族谱未记。」
她回来了。我说,1946年,从重庆回来了。
他说,1947年,嫁给了临城周氏。1949年,随夫去了上海。
她嫁人了。我说。
她嫁人了。他说,她去了上海。
族谱上,我说,没记她后来的事。
没记。他说,1949年之后,族谱没再记她。
04合上族谱,沉默了一会儿。
她去了上海。他说。
她说,她去了上海。
上海那么大,他说,怎么找?
你父亲记着柳巷,我说,记了六十年。柳望舒,记着柳巷,记了一辈子。
她绣的柳巷,我说,还在。你父亲留着,留了六十年。
如果她还活着,我说,她应该,也还记得柳巷。
那怎么找她?
我站在档案馆里,想了想。
她1949年随夫去了上海。我说,她丈夫,姓周,是临城人。
周氏。04说,临城的周氏。
临城的周氏,我说,也是老户。档案馆里,应该有周家的资料。
老头听了,又站起来,翻了一会儿,取出一本册子。
周氏族谱。他说,周家,也是临城的老户。
04翻开周氏族谱。
翻了一会儿,他停下来。
周家,他说,1949年,有一支迁去了上海。
周文翰。他说,周氏第十九世。1949年,携妻迁居上海。
他妻子?
04看着族谱上的一行字。
周文翰之妻,他说,柳氏,名望舒。
周文翰。我说,柳望舒的丈夫。
他说,周文翰,周氏第十九世。1949年,携妻柳望舒,迁居上海。
族谱上,我说,还记了什么?
周文翰,他说,1916年生人。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1946年,自重庆返临城。1947年,娶柳望舒。1949年,迁居上海。
他后来呢?
族谱上,04说,没记。
我站在档案馆里,看着那两本族谱。
柳望舒去了上海。我说,周文翰也去了上海。
他们1949年去的。04说,到现在,七十多年了。
70多年了。我说。
他们还活着吗?
不知道。我说,但如果他们活着,他们应该在上海。
怎么找?
我站在档案馆里,想了想。
档案馆里,有你父亲捐的东西。我说,有你父亲的笔记,老地图,柳巷笔记。
也许,我说,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
你父亲记了一辈子柳巷。我说,他记着柳望舒。他会不会,还留着柳望舒的什么东西?
04看着我。
我父亲的老房子,他说,我们昨天,只看了书架。
我说,我们只看了书架。
我们出了档案馆,又往临城一中走。
教师宿舍楼,302。
我们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一次,我们翻得很仔细。
书桌的抽屉。衣柜的隔层。床底下的箱子。
翻到床底下的一个旧皮箱时,04停住了。
皮箱很旧。皮面已经开裂了。
他打开皮箱。
里面,叠着一件衣服。蓝色的,布料的。
衣服的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花。
花的旁边,绣着两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