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柳巷的井
作品:《 第八号规则》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城南。
04说,他父亲去世之前告诉他,城南有一条巷子,叫柳巷。巷子里有一口井,青石井台,井边有一棵柳树。那口井,记得临城以前的样子。
但04说,他走遍了临城,没有找到柳巷。
我父亲记的,壳记得。他说,壳记得柳巷。但现在的临城,没有柳巷。
也许,我说,柳巷,也在壳的梦里。
那我父亲说的那口井,他说,也在壳的梦里?
也许。我说。
那我们去哪儿找?
我站在城南的路口,看着那些老房子。
你父亲说,我说,城南,一条巷子,青石井台,井边一棵柳树。
临城城南的老巷子,我说,我们一条一条找。
我们沿着城南的街,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找。
城南的老巷子很多。有的巷口,有井。有的巷口,有柳树。
但青石井台、井边有柳树的巷子,没有。
我们找了一上午,没有找到。
中午,我们坐在路边的小店,吃了一碗面。
04低头吃面,吃得心不在焉。
08。他说,你说,我父亲说的那口井,真的存在吗?
你父亲不会记错。我说,他记了一辈子。
但他说的柳巷,他说,现在的临城,没有。
你父亲说的,我说,可能是以前的临城。
以前的临城,他说,现在是壳的梦。
我说,以前的临城,现在是壳的梦。
他放下筷子。
那口井,他说,在壳的梦里。
也许。我说。
那我们,他说,再下去?
下去,我说,也找不到柳巷。我们上次下去,城里的街道,都是空的。没有柳巷。
那怎么办?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
04。我说,你父亲说的那口井,不是水塔路19号那口。他说,城南,柳巷,青石井台,井边一棵柳树。
也许,我说,那口井,真的存在。
在哪儿?
不知道。我说,但我们可以查。
档案馆。我说,你父亲捐了笔记。档案馆里,可能还有别的东西。他记了一辈子临城,不可能只留下一本笔记。
04看着我。
他说,我父亲,可能还留了别的东西。
我们匆匆吃完面,往档案馆走。
老头还在。他坐在里面,戴着老花镜,在翻档案。
又来了?他说。
04说,我想查一查,我父亲,除了那本笔记,还留了什么。
沈鹤年?老头说,他捐的东西,不止笔记。
还有什么?
老头站起来,走到墙角的一个柜子前面,打开柜门。
柜子里,放着几个纸箱。纸箱上,贴着标签。
沈鹤年捐赠。老头说,一共三个纸箱。一个,是笔记。一个,是老地图。还有一个——
他拿出最里面的一个纸箱,放在桌上。
这个纸箱,他说,他捐的时候说,等他儿子来取。
等我?04说。
老头说,他说,这个箱子,给他儿子。他儿子要是来了,就给他。
老头把纸箱,推到04面前。
04站在桌前,看着那个纸箱。
纸箱很旧。边角磨得发白。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粘了一道又一道。
他伸出手,慢慢撕开胶带,打开纸箱。
纸箱里,有一个布包。
布包是蓝布包的,包得很整齐。
他解开布包。
里面,是一本笔记本。
不是《临城地名志》。
是另一本。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几个字:
「柳巷笔记」
04拿起那本笔记,翻开。
扉页上,写着几行字:
「柳巷,在临城城南。巷口有柳树,故名。巷内有一口井,青石井台,井边一株老柳。
我年轻时,常去柳巷。巷内住着我的一个朋友。
朋友姓柳,名望舒。柳望舒。
——沈鹤年」
柳望舒。04念着这个名字。
你父亲的朋友?我说。
我父亲的朋友。他说,姓柳,名望舒。住在柳巷。
他继续翻。
笔记里,一页一页,记着柳巷的事。
「柳巷,南北走向。巷长百余步。两侧房屋,多为砖木结构,灰瓦白墙。
巷口那棵柳树,不知年岁。树干粗壮,两人合抱。柳枝垂地,夏日浓荫匝地。
巷内住户,多姓柳。据说是柳氏一族,在此聚居,已有数代。
柳家有一女,名望舒。善绣。绣工极好。她绣的柳树,像是活的一样。」
「望舒的绣工,远近闻名。城里有人嫁女,都来找她绣嫁衣。
她绣的鸳鸯,成双成对。她绣的柳树,柳枝随风。
她说,她绣的不是花样,是记忆。她记得的东西,都绣进布里了。」
「1943年,望舒绣了一幅画。画上,是柳巷的全景。巷口的老柳,巷内的房屋,巷底的井。
她说,她要离开临城了。她把这幅画,留给我。
她说,鹤年,你记着柳巷。柳巷,就一直在。」
04一页一页,翻着这本笔记。
我父亲,他说,有一个朋友,叫柳望舒。
我说,她住在柳巷。
1943年,04说,她离开了临城。她走之前,绣了一幅柳巷的全景图,留给我父亲。
她说,04说,鹤年,你记着柳巷。柳巷,就一直在。
04合上笔记,看着封面上的三个字。
柳巷笔记。他说。
你父亲记着柳巷。我说,他记了一辈子。
他说,他记着柳巷。他记着柳望舒。
他翻开笔记,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用钢笔写着几行字,墨迹比前面深一些,像是写的时候,很用力:
「柳巷,在临城城南。巷口有柳树。巷内有一口井,青石井台,井边一株老柳。
我记了一辈子柳巷。但柳巷,已经不在了。
1944年,临城扩城,柳巷被拆。巷口的柳树,被砍了。井,被填了。
望舒走的时候,托我记着柳巷。我记了六十年。
但柳巷,还是没了。
井填了。柳树砍了。巷子拆了。
只有我,还记得柳巷。
——沈鹤年,1996年」
04看着这几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柳巷,他说,1944年被拆了。
被拆了。我说。
井,被填了。他说,柳树,被砍了。
你父亲,我说,记了六十年。
他记了六十年。他说,他记着柳巷。他记着柳望舒。他记着那口井,那棵柳树。
他合上笔记,抱在怀里。
08。他说,柳巷没了。井填了。柳树砍了。
但壳记得它们。我说。
壳记得它们。他说,我父亲也记得。
你父亲说的那口井,我说,在柳巷。柳巷,在1944年,被拆了。
他说,井,被填了。
那口井,我说,真的没了?
04抱着笔记,沉默了一会儿。
我父亲说,他说,柳巷的井,青石井台,井边一株老柳。他说,那口井,记得临城以前的样子。
井被填了,我说,但它记得的东西,还在吗?
井记得的东西?
我说,井,被填了。但井记得的事,还在。如果那口井,真的记得临城以前的样子——那些记忆,去哪儿了?
04看着我。
被壳收走了。他说,壳记得这座城上的一切。柳巷的井,也是城的一部分。井填了,壳记得它。
壳记得那口井?
壳记得。我说,壳记得柳巷,记得那口井,记得那棵柳树。它记得的,都是真的。
那我父亲说的那口井,他说,还在壳的梦里。
也许。我说。
那怎么找到它?
我站在档案馆里,想了想。
你父亲记着柳巷。我说,他记了六十年。他记着柳巷的每一个细节——巷口的柳树,巷内的房屋,巷底的井。
你父亲记着的,我说,壳也记着。
我们沿着你父亲的笔记,我说,去找柳巷。
去哪儿找?
柳巷,在城南。我说,你父亲记着,巷口有柳树。巷内有一口井,青石井台,井边一株老柳。
现在的城南,我说,没有柳巷。但城南,可能还有柳巷的痕迹。
痕迹?
我说,巷子拆了,但地基还在。柳树砍了,但树根还在。井填了,但井台的石板,可能还在。
你父亲记着,我说,井台是青石砌的。
04看着我。
去找井台的石板?他说。
去找。我说,柳巷拆了七十多年。但那些石头,不会消失。
我们出了档案馆,往城南走。
04抱着那本《柳巷笔记》,走在我身边。
08。他说,柳巷,在城南哪个位置?
你父亲记着,我说,巷口有柳树。巷内有一口井。
城南的老巷子,我说,我们一条一条找。找到井台是青石砌的,井边可能长过柳树的——那就是柳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