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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临城地名志

作品:《 第八号规则》

第二天早上,我在城西的包子摊,见到了04。

他站在摊子前面,买了两个包子。一个肉馅的,一个菜馅的。

他说。

我说。

他递给我一个包子。肉馅的。

尝尝。他说,这家摊子,我吃了很多年。

我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皮薄,馅大,汁水足。

好吃。我说。

他说,我每天早上,都吃两个。

我们站在巷子口,把包子吃完。

08。04说,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

想什么?

想我父亲的那本笔记。他说,我记着那些街,那些井,那些树,那些墙。但我记不全。我父亲记了一辈子,记了厚厚一本。我记着的,只是一部分。

你想把笔记,重新写出来?

他说,我记得多少,就写多少。写下来,城就不会忘。

写下来,我说,城就不会忘。

他说,我父亲写,我也写。

你写吧。我说,你写的时候,我可以帮你。

你帮我?

我说,你记着的,你写。你记不全的,我去查。档案馆里,有你父亲的档案。还有临城的老地图,老照片。我们一起,把笔记补全。

04看着我。

他说,我们一起写。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档案馆。

老头还在。他坐在里面,戴着老花镜,在翻档案。

他看到我们,抬起头。

又来了?他说。

04说,我想查一查,我父亲沈鹤年留下的东西。

沈鹤年。老头说,临城一中的语文老师。我认识他。

您认识我父亲?

认识。老头说,他退休之后,常来档案馆。他查临城的老地名,一查就是一下午。他跟我说,他在写一本笔记,记临城的老地名。

他写了很多年。老头说,他去世之前,把那本笔记,交给了档案馆。

我愣住了。

您说什么?04说,我父亲的那本笔记,在档案馆?

老头说,他1996年去世之前,把笔记捐给了档案馆。他说,他写不动了。笔记放在档案馆,比放在家里,踏实。

04站在档案馆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父亲的笔记,他说,在档案馆?

老头说,我收的。我亲手收的。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一个柜子前面,打开柜门,从最里面,取出一个木匣子。

木匣子很旧。边角磨得发亮。

他把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本笔记。

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

临城地名志。

04站在桌前,看着那本笔记。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封面。

我父亲的笔记。他说。

你父亲的笔记。老头说,他捐给档案馆的时候说,这本笔记,记的是临城的老地名。他说,地名,是城记得的东西。记下来,城就不会忘。

04翻开笔记。

扉页上,写着几行字:

「临城有三百六十一条街。街有街名,巷有巷名。井有井名,树有树名。城记得它们。人记得城。城就活着。

——沈鹤年,1994年冬」

04看着那几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我父亲的字。他说。

你父亲的字。老头说。

他慢慢翻开笔记。

笔记里,一页一页,记满了地名。

每一条街,每一口井,每一棵树,每一堵墙。都记着名字,记着来历,记着住在那里的人。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水塔路。因水塔得名。塔高四丈,红砖砌成。1938年建。塔下原有水站,供全城用水。1956年通自来水,水站废弃。塔仍在。

青石街。因青石板铺路得名。街面青石,雨天反光。街两侧多老宅。12号,沈家老宅。沈家在此居住四代。

槐花巷。因巷口槐树得名。槐树百年,夏日开花,香满一巷。巷内住户,多以槐花入食。

赵家井。石砌井台,深七丈。水质清冽。赵家守井三代。全巷挑水,皆出于此。

一页一页。一笔一划。

04一页一页,翻过去。

我父亲,他说,记了一辈子。

他记了一辈子。老头说,这本笔记,是他一辈子的心血。

04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写着几行字,墨迹比前面淡一些,像是写的时候,手已经在抖了:

「我老了。写不动了。这本笔记,记了临城三百六十一条街,一百零三口井,四百七十六棵树,二百零九堵墙。还有很多人,很多事,没来得及记。

知远,你要是有空,替我把没记完的,记下去。

城记得的东西,都是真的。

——沈鹤年,1996年春」

04看着那几行字,眼泪流了下来。

我父亲说,他说,让我替他把没记完的,记下去。

老头说,他写给你看的。

04站在档案馆里,握着那本笔记,很久没有说话。

08。他说。

我父亲记了一辈子。他说,他记了三百六十一条街,一百零三口井,四百七十六棵树,二百零九堵墙。

他记了一辈子。我说。

他说,04说,让我替他把没记完的,记下去。

你记吗?我问。

他站在档案馆里,握着那本笔记。

他说,我记。

你记着那些街,那些井,那些树,那些墙。我说,你记着你父亲记的东西。

我记着。他说,我记着它们,城就不会忘。

那天下午,04坐在档案馆里,把那本笔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

他看完之后,把笔记合上,轻轻放回木匣子里。

08。他说,我想把它,抄一份。

抄一份?

他说,我父亲的原稿,留在档案馆。我抄一份,带在身边。我走到哪条街,就翻到哪一页,看看我父亲记了什么。

我抄一份,他说,走到哪儿,都带着。我记着它,城就不会忘。

我说,你抄。

他坐在档案馆的桌前,拿起一支笔,开始抄。

他抄得很慢。一笔一划,像他父亲一样。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抄。

04。我说。

你抄的时候,我说,你能把你想起来的地名,也添上去吗?

添上去?

我说,你记得的那些街,那些井,那些树,那些墙——你父亲没记完的,你替他记下去。

他看着我。

我父亲说,他说,让我替他把没记完的,记下去。

我说,你替你父亲,记下去。

他点了点头。

他说,我记得的,我都添上去。

他低头,继续抄。

他抄得很慢。一笔一划。

偶尔,他会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在旁边添一行字。

「水塔路46号。楼下修鞋摊。师傅姓陈。摆摊十几年。」

「青石街口,曾有包子摊。后迁城西。摊主为一中年妇人。蒸笼里,一肉一菜。」

「12号楼二楼,住一老太太。养黄猫一只。每日午后,抱猫晒太阳。猫名大黄。」

他一边抄,一边添。

他记得的,都是真的。

那天晚上,我们离开档案馆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04把那本抄好的笔记,抱在怀里。

08。他说,明天,我还来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