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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临城地名志

作品:《 第八号规则》

我说,你慢慢抄。

我父亲记了一辈子,他说,我抄,也得抄一阵子。

你慢慢抄。我说,城不会跑。

他抱着那本笔记,走在月光里。

08。他说。

你说,我父亲记的这些地名,他说,是不是,也是壳记得的?

我走在路灯下,想了想。

壳记得这座城上的一切。我说,你父亲记的,也是这座城上的一切。它们,是一样的东西。

壳记得的,他说,都是真的。

他说,壳记得的,都是真的。

那我父亲记的,他说,也是真的。

是真的。我说,你父亲记了一辈子。他记的,都是真的。

他抱着那本笔记,走在月光里。

我父亲记了一辈子,他说,他记的,都是真的。

我替我父亲,他说,记下去。

我看着他,抱着那本笔记,走在月光里。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平稳地起伏着。

吸,停,呼,停。

壳睡得踏实。

它记得的人,正在一个一个落地。

城记得的东西,正在被一个人,一笔一划,重新记下来。

人记得城,城就活着。

我走在路灯下,心里忽然很踏实。

第二天下午,我路过水塔路46号楼下的时候,修鞋的师傅叫住了我。

哎,小江。

我停下来,师傅,什么事?

你昨天,他说,是不是跟一个瘦瘦的年轻人,一起走的?

我说,我朋友。

他姓沈?

我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他昨天下午,师傅说,在我摊子前,坐了一会儿。他问我,师傅,您贵姓?我说,我姓陈。

他说,师傅说,陈师傅,我以前,住在青石街12号四楼。您以前,是不是也在那儿摆过摊?

我说,师傅说,摆过。我年轻的时候,在青石街摆过几年。

他说,师傅说,师傅,您还记得我吗?

师傅看着我。

我记不清了。师傅说,我说,我摆摊几十年,见过的人太多了。记不清了。

他说,师傅说,没关系。他说,我记着您就行。

他说,师傅说,师傅,您姓陈。您以前在青石街摆摊。您补的鞋,底子扎得特别牢。

我站在修鞋摊子前面,听着这些话。

他说完,师傅说,就走了。走的时候,他说,师傅,您保重。

师傅低头,继续补鞋。

小江,他说,你那个朋友,是青石街12号的住户?

以前是。我说。

那栋楼,师傅说,我年轻的时候,在那儿摆过摊。楼里住的人,我都眼熟。你那个朋友——他想了想,好像,是姓沈。

是姓沈。我说,他叫沈知远。

沈知远。师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他父亲,我说,是临城一中的语文老师,沈鹤年。

师傅抬起头。

沈老师?他说,沈老师我认识。他以前,常在我摊子边坐。他跟我说,他在写一本书,记临城的老地名。

他跟我说,师傅说,地名,是城记得的东西。记下来,城就不会忘。

我站在修鞋摊子前面,听着这句话。

沈老师,师傅说,好人啊。他走了好多年了吧?

1996年走的。我说。

1996年。师傅说,那是我儿子上小学那年。

他低头,继续补鞋。

你那个朋友,他说,是沈老师的儿子?

我说。

沈老师的儿子,师傅说,回来了?

回来了。我说,他落地了。

师傅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落地了?

落地了。我说,他找到他的家了。

师傅点了点头。

回来就好。他说,沈老师记了一辈子临城。他儿子回来了,沈老师记的东西,就有人接着记了。

我站在修鞋摊子前面,点了点头。

我说,有人接着记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的时候,04坐在客厅里。

他面前,摊着那本抄好的笔记。

08。他说,我抄完了。

这么快?

他说,我一整天都在抄。抄完了。

他翻开笔记,指着最后一页。

你父亲记的,我说,你都抄了。

抄了。他说,我还添了一些,我记得的。

他指着最后一页上,一行新添的字:

「青石街12号,四楼。楼下修鞋摊,师傅姓陈。陈师傅补的鞋,底子扎得特别牢。」

我看着他。

你记得陈师傅。我说。

我记得。他说,他补的鞋,底子扎得特别牢。

他合上笔记,抱在怀里。

08。他说,我父亲记了一辈子。我抄完了。我添了我记得的。

这本笔记,他说,现在,记的,是完整的临城。

记的,我说,是完整的临城。

他抱着那本笔记,坐在客厅里。

窗外的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我明天,他说,带着它,走街。

走街?

他说,我走到哪条街,就翻开笔记,看看我父亲记了什么。然后我站在那条街上,看看那条街现在是什么样。

我父亲记的,他说,和现在,对得上吗?

对得上吗?我问。

有的对得上。他说,有的对不上。水塔还在。青石街还在。赵家井,填了。张家槐,砍了。

填了?砍了?我说。

他说,赵家井,1998年填的。张家槐,2003年砍的。

那笔记上记的,我说,不就对不上了?

对得上。他说,笔记上记着,赵家井,在赵家巷。我走到赵家巷,井没有了。但井台的那块石板,还在。被铺在路中间,踩得发亮。

石板还在。我说。

他说,井没了,石板还在。我父亲记着,赵家井,石砌井台,深七丈。我站在那块石板前,看着它。我父亲记的,是真的。井,真的存在过。

你父亲记的,我说,都是真的。

他说,都是真的。

他抱着那本笔记,坐在客厅里。

08。他说,我明天开始,走街。

你走街,我说,做什么?

把我父亲记的,他说,和现在的临城,对一对。对得上的,我画个圈。对不上的,我记下来。

记下来做什么?

记下来,他说,让以后的人知道,这里,曾经有过一口井,一棵树,一堵墙。

它们存在过。他说,城记得它们。我记着它们。以后的人,也能记着它们。

我看着他。

04。我说,你做的事,我说,和你父亲,一样。

他看着我,笑了。

他说,我做的事,和我父亲,一样。

窗外的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那层呼吸声,平稳地起伏着。

吸,停,呼,停。

城记得的东西,正在被一个人,一笔一划,重新记下来。

人记得城,城就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