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香港的空气变了。

说不上具体是什么变了。维港的船还在走，中环的写字楼还在亮着，茶餐厅的伙计还在用粤语喊冻柠茶少甜。但走在街上能感觉到一种微妙的东西——有人在收拾行李，有人在看房价，有人在深夜的客厅里压低声音讨论要不要走。

移民广告开始多了。报纸上整版整版的澳洲、加拿大、英国移民中介广告，配着那种蓝天绿地的照片，标题写给孩子一个未来。有一家地产公司的售楼处门口挂了横幅：1997前最后机会，尽享英伦风情。被人在夜里泼了油漆，第二天又挂上了新的。

创世纪集团内部也有人开始动心思。一个跟了创世纪七年的中层经理——管东南亚业务的——在茶水间跟同事说，他太太催他办移民，说香港回归之后生意不好做，华资都等着被清算。话传到了人事部，人事部又传到了李家港的秘书那里。秘书犹豫了两天，还是跟李家港提了一句。

李家港听完，没有立刻反应。过了一周，他在季度经营会上说了一件事。没点名，没批人，就是讲了一个数据：1996年上半年，香港有超过三万四千人申请移民，比去年同期增长了近一倍。创世纪正式员工里，主动提出离职或者申请外调的，这个季度是十七个。

他停了一下。十七个，不多。但趋势在走。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我不会拦任何人。想走，走。但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他把面前的文件合上，1997之后，香港还是香港。只会比以前更好。如果连我们自己都不信，那就没人信了。

散会之后，楚梦瑶在走廊里等他。她现在是创世纪公共事务与品牌战略的总监，手里拿着刚印好的第三季度品牌策划案，封面是一张维港夜景的照片，标题写的是香港，我们在这里。

这个季度品牌主题，我定了这个。她把方案递过去。

李家港翻了翻。可以。

你知道这个方案在内部讨论的时候，有人提过什么吗？

有人说，现在打这张牌，风险太大。万一1997之后资本外流、经济下行，创世纪的品牌会被拖累。建议换成或者。

李家港看着她。你怎么说的？

楚梦瑶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方案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一张手写的便签纸贴在上面，纸上是她的字迹：香港不是一张牌。是根。

李家港看了那行字，把方案还给她。印吧。

同一年秋天，一个做私募基金的英国人约李家港吃饭。约在中环一家会员制会所，白桌布，银烛台，墙上挂着维多利亚时代的香港老地图。英国人叫戴维森，在伦敦和香港都有办公室，管理的基金规模不小，创世纪早年做过他两笔债券融资。戴维森见面的第一句话很直接：

李生，香港最多还有一年。你不考虑把总部迁走？新加坡是个好地方。

李家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戴维森先生，你在这个市场赚了多少钱？

戴维森愣了一下。十几年的利润，不菲。

那这个市场对得起你。

生意是生意。戴维森放下刀叉，我的合伙人在伦敦问，为什么我们还在香港放那么多仓位。我说因为李生还在。但我也得给我的合伙人一个交代。

李家港看着白桌布上的烛光，想了一会儿。你回去告诉你的合伙人。创世纪的总部，不会迁出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