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由？

没有理由。李家港放下茶杯，家在这里。不需要理由。

饭局结束的时候，戴维森在门口站了一下，转身说了一句：李生，我跟很多亚洲商人打过交道。你是第一个给我这种感觉的人。

什么感觉？

你好像从来不怕。

李家港没有回答。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合上之前，他想起1978年，那个暴雨夜，他站在灵堂里，手里攥着爷爷的笔记本，雨打在窗上噼啪响。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怕，因为什么都没有。现在他有了很多。但奇怪的是，怕的东西反而少了。

1996年十二月，李家港做了一件事。创世纪集团公开宣布，将在未来半年内增持香港本土地产、股票和基础设施资产共计约一百二十亿港元。消息一出，市场哗然。当时香港楼市已经开始出现疲态，移民潮导致抛盘增加，不少外资机构在减仓。创世纪在这个时候选择逆行增持，被一些媒体解读为押注式豪赌。

《香江财经日报》的社论标题是：李家的香港——一场需要勇气和野心的豪赌。

楚梦瑶把报纸放在李家港桌上。有人说你疯了。

你不回应？

回应什么？李家港看了一眼报纸，他们写社论，我们买楼。各做各的。

楚梦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天晚上，李家港回到家。方洁瑛在画室里，正在画一幅新画。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画的是维港，但角度很奇怪，是从北面往南看。画面上的维港灯火通明，船在走，楼在亮，天空是深蓝色的，没有云。最下面是一行小字：1996年冬·香港。

你从没画过维港。他说。

方洁瑛回头看了他一眼。第一次画。

为什么现在画？

她放下画笔，转过身来。双手沾了一点蓝色的颜料，在围裙上蹭了蹭。因为你今天宣布了一百二十亿。我想记住这个香港。

李家港没有说话。他走进画室，站在她旁边，看那幅画。画还没完成，但有些东西已经在了——灯火，船影，那个深蓝色的天空。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1982年除夕，工厂天台上的烟花。那时候他站在几十个人中间，说活下来只是第一步。十四年过去了，第一步走了很远。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没变过。

洁瑛。

你怕吗？

方洁瑛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画笔，在画的右下角补了一笔，很小，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一盏灯，在岸边的某个角落，亮着。

怕什么？她放下笔，天塌下来有人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