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之后，李家港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林知夏从实验室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了。李家港拿起桌上那块样机模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放回桌上，走进电梯，下楼。

同一时间，伊顿公学。启明挂了电话，坐在窗边又待了一会儿。他把剑桥那封录取通知折好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动作很轻。然后他拿起笔，给方洁瑛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说他决定不念工程了，想读经济，父亲同意了。信的最后一行写的是：妈，画那棵树的根的时候，我想过自己是从哪棵树上长出来的。我会记得。

方洁瑛收到信的时候是十月底。她读完信没有立刻回。第二天早上，她给启明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两句话。

经济比工程难。你行吗？

启明说：不知道。想试试。

方洁瑛笑了一下。那就试试。

她挂了电话之后，坐在画室里，看着那幅还没画完的树根。然后她拿起笔，在树根的线条旁边加了一笔——一条很细的根须，伸向画面的右下角，延伸出画面之外。那条根须是紫色的。紫荆花的颜色。

那年冬天，启明回了香港过圣诞。家人聚在一起吃饭的那天，沈知远也在。沈知远十二岁了，个子蹿得很高，瘦，坐在饭桌旁边不怎么说话，但眼神一直落在启明身上。

饭后兄弟俩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维港的灯光映在水面上，风不大，十二月底的香港不冷。

听说你改专业了。沈知远先开口。

为什么？

启明低头看了他一眼。沈知远那张脸比同龄人成熟很多，那双眼睛——像父亲，又像沈嘉仪，安静但深，不轻易往外露东西。

我想知道怎么把东西卖出去。

沈知远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卖东西不难。

难的是把对的东西卖到对的人手里。

沈知远想了想，忽然说了一句：那你应该来港湾投资实习。

启明愣了一下。你妈的公司？

沈知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港湾投资每年有暑期实习生项目。你不用靠我爸的关系，自己申请。反正你改专业了——他停了一下，经济比工程更适合投行。

启明盯着他看了几秒。你今年几岁？

十二。

十二岁的人，跟你十八岁的哥说你应该来投行实习——你不觉得奇怪？

沈知远面无表情。奇怪的是你。十八岁才想明白自己要什么。

启明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对面的灯光，笑了一声。没生气，就是那种你赢了的笑。沈知远也不笑，转身进了屋。走了一半又停住，没回头，说了一句：你要是真想申请，我让我妈给你留个名额。

启明对着他的背影说：你能不能说话的时候带点人情味？

沈知远已经走远了。

圣诞夜，李家港在书房里坐着。他面前摊着一本账——不是集团的账，是他自己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1996和几个数字，那是他每年除夕随手记的，没规律，有时候记一两个数据，有时候记一句话。今年的那一页他只写了一行：启明选经济。知远十二岁。

他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那本爷爷的笔记本，科技救国四个字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