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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新手父亲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

启明出生之后,李家港的生活里多了一个固定的时间段——凌晨喂奶。

方洁瑛坚持全母乳,不需要冲奶粉,但每次喂完奶之后需要有人把启明竖着抱起来,轻轻拍他的背,直到他打出一个小小的嗝。这个任务被李家港包揽了。不是方洁瑛要求的,是他自己主动揽的。他说他晚上本来就要起来画图纸——视霸改进版的电源模块还有几组防浪涌参数要调整,林知夏那边曙光一号的调制解调器原型刚跑通第一轮时序测试,数据等着他复核。喂完奶把启明往肩上一靠,正好一边拍嗝一边想电路。方洁瑛说你这是把儿子当示波器探头用——一边抱着一边想别的事。他说示波器探头不会打嗝。两个人在凌晨三点半的婴儿房里对着笑。

他拍嗝的手法很独特。不是用手掌拍,而是把启明竖着靠在自己胸口,让儿子的小脑袋刚好搁在他锁骨的位置,下巴抵着他的肩窝。然后他用手指沿着启明的后背从下往上极轻地画圈——不是直线推,是画螺旋,每一圈都比上一圈稍微偏左一点,像绕线圈时铜丝在骨架上走的那种渐开线弧。他说这样能分散婴儿的注意力,让他放松,更容易把嗝打出来。方洁瑛靠在床头看着他把流体力学用在拍嗝上,说你在实验室里画了这么多年图纸,现在连拍个嗝都要画圈。他说螺旋上升比直线有效——气泡在胃里是沿着胃壁往上走的,画圈能让气泡沿着胃壁的弧度自然上升,和绕线圈一样,转弯的时候不能硬拉。

这个解释被方洁瑛在第二天下午转述给了阿强。阿强正在实验台前给新一批磁鼓底座做动态耐久测试,听完之后笑了好一阵,把示波器探头拔下来放在桌上。“流体力学,”他说,“你老豆用流体力学帮你拍嗝,第日你大咗唔做工程师都对唔住呢个嗝。”阿明在旁边蹲着给新到的铜线卷分类,也跟着嘿嘿笑。方洁瑛把启明放在实验台旁边的婴儿床里,让他听注塑机有节奏的运转声。启明睁开眼睛看着示波器屏幕上一跳一跳的正弦波,忽然伸出手想去抓那条绿色的曲线。他的手指还不会单独伸开,整只小手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鸟,五根手指蜷在一起,但方向很明确——朝着示波器屏幕的方向。阿强在旁边看到了,拿起铅笔在记录本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婴儿轮廓,旁边画了一条正弦波,标注了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未来的工程师第一次看波形。”写完他把记录本转过来给李家港看。李家港低头看了一眼,说他才多大就看波形。阿强说他在你肚子里的时候就开始听了——注塑机每天在他耳朵边嗡嗡响,那声音本身就是一条正弦波。

但李家港的认真远不止拍嗝。福伯是第一个注意到这件事的人。有一天傍晚传达室的电话响了,是油麻地电器行的邝老板娘打来问下一批视霸样机什么时候到货。福伯挂了电话,走到实验台前,把李家港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少爷换尿布不能用车间里擦机器的那种粗纱布——那布纤维太硬,婴儿的皮肤受不住。他说他以前在码头帮老爷点货时见过船上的水手怎么给婴儿换尿布,要用最软的纯棉布,洗过好几水、晒过好几轮太阳的那种。李家港说那从仓库里找几块干净的绒布行不行。福伯摇头,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碎花布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洁白的纯棉尿布,布料新得像刚出厂,但边角叠得极平整,一看就是压了好多年没舍得用的。

“呢块布系我好耐之前喺街市买嘅,当时货架上最贵嗰种棉布。一直压喺传达室抽屉最下底。”

李家港接过尿布,棉布在手心里软得几乎没有触感。他想起福伯从暴雨夜那碗白粥开始,到金铺里借的份子钱、消防复查时擦得锃亮的灭火器、宝安培训班开班前夜偷偷交给方洁瑛的存折,这些年他把自己所有能拿出来的东西都拿了出来。现在是一块压了不知多久的棉布。

李家港的学习速度让方洁瑛有些意外。他学换尿布只用了两次——第一次把尿布包得太紧,启明的小腿蹬了几下就开始哭,他连忙拆开重新包;第二次他把尿布的松紧度调到了“刚好能让启明蹬腿但不会漏”的临界点,用手指在尿布边缘试了试松紧,说这个松紧度和模具排气槽的公差控制是同一个道理——太紧填充不满,太松精度不够。方洁瑛在旁边看着他把工程术语一条一条往育儿上套,说以后启明长大了听到“公差”两个字可能会下意识想起自己小时候被换尿布的场景。他说那是好事——从小就知道公差的重要性。

但新手父亲也有手忙脚乱的时候。有一次启明半夜哭醒,方洁瑛喂完奶,他把启明抱起来拍嗝,拍到一半启明忽然吐了一小口奶,正好吐在他衬衫领口上。他愣了几秒——这件衬衫是方洁瑛帮他缝好的那件,领口的扣子是她用剩下的半截白线一针一线补上去的。方洁瑛接过启明,说衣服我等阵帮你洗。他把衬衫脱下来,看着领口上那片还在扩散的奶渍,忽然笑了。他说这件衬衫以后不洗了——留到启明长大给他看,让他知道他小时候怎么吐在他老豆身上。方洁瑛说你那些电路图纸怎么不见你留口水渍。他说图纸上的咖啡渍我都留着,每张都有。

启明满月之后,方洁瑛开始慢慢恢复工作。她不能像以前那样在工作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天,而是把时间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喂完奶去工作室画两个小时,启明醒了再回来喂,喂完又回去画。她把婴儿床搬到设计工作室东墙那扇高窗下面,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工厂门口那棵斜长着的紫荆树。她在婴儿床旁边支起设计台,一边用炭笔画视霸录像机的新版说明书封面,一边用脚轻轻推动婴儿床的小轮子。启明醒来的时候她就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让他看着她画,嘴里念叨着“呢个系紫荆花,呢个系喇叭罩,呢个系你阿爸整嘅磁鼓”。启明还听不懂,但他会用小手去抓她手里的炭笔——抓不住炭笔就抓住她的手指,抓得紧紧的。方洁瑛低头看着那只小拳头,说你的握力比你阿爸焊电路板时握烙铁的劲还大。

傍晚李家港从实验室走过来,推开工作室的门,看见方洁瑛抱着启明坐在窗前的旧藤椅上,两个人都睡着了。启明趴在她胸口,脸侧向窗外的紫荆树,小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轻柔。方洁瑛的头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启明背上,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支炭笔。窗外夕阳正从紫荆树的枝叶间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片晃动的碎金。他没有出声,只是靠在门框上站了很久,看着这两个人——他的妻子和他的儿子。窗外的紫荆树正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注塑机还在有节奏地运转,阿强在实验台前用示波器核对新一批磁鼓的接触压力曲线。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这大概就是“寄望后世”了。不是写在笔记本上的四个字,是他每天凌晨三点半抱在肩上的、软软的、会打嗝的小小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