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方洁瑛与孩子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启明满两个月之后,方洁瑛开始慢慢恢复工作。她没有把所有时间都放在画室里,而是把婴儿床搬到了设计工作室的窗边——就是那扇被她亲手撬开木板的高窗下面,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工厂门口那棵斜长着的紫荆树。春天的时候紫荆花开了一树,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几片从枝头飘下来,落在铁门旁边那辆阿明推的小推车上。她在婴儿床旁边支起设计台,一边用炭笔画视霸录像机的新版说明书封面,一边用脚轻轻推动婴儿床的小轮子。启明醒来的时候她就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让他看着她画,嘴里念叨着“呢个系紫荆花,呢个系喇叭罩,呢个系你阿爸整嘅磁鼓”。启明还听不懂,但他会用小手去抓她手里的炭笔——抓不住炭笔就抓住她的手指,抓得紧紧的。方洁瑛低头看着那只小拳头,说你的握力比你阿爸焊电路板时握烙铁的劲还大。
细妹和阿杰每天放学后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工作室看启明。细妹已经长高了不少,能轻松地把启明从婴儿床里抱出来放在腿上。她用自己的蜡笔画了一套“启明成长记录”——第一张是启明闭着眼睛在睡觉,背景是实验台上那枚Q值八十九的中周变压器;第二张是启明睁开眼睛看着紫荆花,花瓣和她画在收音机喇叭罩上的一模一样;第三张是启明伸手去抓收音机调谐旋钮,手指的方向刚好对着示波器屏幕上那条平稳的正弦波。每张画的右下角都贴着一朵她亲手剪的紫荆花书签,书签背面用极细的铅笔字写着日期。阿杰在旁边看着细妹画画,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截蜡笔头——那是细妹前几天用剩丢掉的,他捡回来一直留着。他在自己膝盖上那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婴儿侧影,旁边画了一本翻开的线圈工艺手册,手册上画了一个绕线圈的手势,手势旁边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启明长大以后也会绕线圈。”他把这张纸折好放进婴儿床旁边的木盒里。
方洁瑛把细妹画的成长记录贴在工作室墙上,在下面加了一张她自己的炭笔素描。画的是启明的小手握着李家港的手指,背景是实验台上那枚Q值八十九的中周变压器。她的手很稳,炭笔的起笔轻收笔稳——启明的每一条指节纹都被她用极细的笔尖描了出来,李家港手指上那道被微型锉刀蹭出的薄痂也被她如实画下。她在这张素描的纸背用炭笔轻轻写了一行字:“第一台中周系佢阿爸绕嘅,第一个线圈系你阿强叔绕嘅,第一朵紫荆花系你阿妈画嘅。”字迹和她写在收音机说明书里的紫荆花标签一模一样。
有一天傍晚方洁瑛抱着启明在实验台旁边喂奶,启明忽然睁开眼睛,看着示波器屏幕上一跳一跳的正弦波,伸出手想去抓那条绿色的曲线。阿强在旁边看到了,用铅笔在记录本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婴儿轮廓,旁边画了一条正弦波,标注了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未来的工程师第一次看波形。”写完他把记录本转过来给李家港看。李家港低头看了一眼,说他才多大就看波形。阿强说他在你肚子里的时候就开始听了——注塑机每天在他耳朵边嗡嗡响,那声音本身就是一条正弦波。
启明满四个月那天学会翻身。方洁瑛把他放在工作台旁边的地毯上,转身去拿炭笔,回头发现他已经从仰躺翻成了俯趴,两只小手撑在地毯上,头像一只刚出壳的幼崽一样微微抬着。他的眼睛盯着前方不远处——地上放着一块刘师傅用模具边角料做的紫荆花浮雕样品,花瓣的弧度和收音机喇叭罩上那朵一模一样。他显然是想去抓那朵花,所以翻了过来。方洁瑛蹲下来,把浮雕样品往他面前推了推,他伸手够了一下,够不到,又翻了一小圈。
阿明刚好推着小推车从工作室门口经过,看到这一幕,把小推车停在门口跑进来,蹲在地毯旁边看了一阵,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方洁瑛。布袋里是他自己用仓库里找出来的磁芯边角料打磨的几块积木——每一块都是规整的长方体或圆柱体,表面用细砂纸磨得光滑如镜,棱角全部倒了圆角。他说这些磁芯都是阿强在实验室里淘汰下来的次品——Q值不达标不能装机,但材料本身还是好的,扔了可惜,他就拿来磨积木了。方洁瑛把积木倒在地上,启明立刻伸手去抓,抓住一块圆柱体就往嘴里塞。阿明说这个不能吃——这是铁氧体的。方洁瑛笑着说你跟他讲铁氧体他听不懂,他只知道这个凉凉的。阿强从实验台那边走过来,蹲下捡起一块磁芯积木在手里掂了掂,说这一块如果配比好的话Q值应该能到八十以上——不过现在它是玩具,不是磁芯,不用测Q值了。启明抬头看着他,把手里的磁芯积木往他面前递,像是邀请他一起玩。他把积木接过来放在地毯上,启明立刻又抓起来往嘴里塞。
查厂长从观塘来九龙塘送货时顺路看启明,带了一只他亲手绕的碳膜电阻——引脚的铜线被剪短并磨圆了尖端,阻值标称恰好是阿强当年在他那间后巷作坊里第一次帮他测过的那一批电阻的同款型号。他说这是给启明的第一个电阻,标称值和实测值之间的偏差不到百分之一。方洁瑛把电阻小心地收进启明的婴儿床旁边那个木盒里——木盒里已经攒了好几样东西:福伯的旧存折复印件,上面每笔存入旁边都压着干透的紫荆花瓣;阿强用铝合金边角料车的微型搪瓷缸,缸壁上刻着“平安”;李家港那只早已停走的电子表。现在又多了一只碳膜电阻。她说这个木盒以后等启明长大了再打开,让他知道这间厂不是他阿爸一个人建起来的。
方洁瑛在画室里也开始为启明画画。她用炭笔画了一套不同于任何产品画册的图——不是给客户看的,是给儿子看的。第一张画的是李家港跪在实验台前绕线圈的背影,手里捏着一截漆包线,台灯的光圈照出他手指上的旧伤;第二张画的是阿强站在示波器前面,屏幕上的波形正无声跳动;第三张画的是福伯端着搪瓷缸站在车间门口,背后是成排运转的注塑机;第四张画的是刘师傅蹲在注塑机旁边,游标卡尺正夹着一片刚出模的外壳;第五张画的是细妹和阿杰坐在地毯上拼积木,那些磁芯积木散在他们膝盖边;第六张画的是紫荆花——从铁丝网破洞里探出来的那株野紫荆,和她多年前在天桥下扇面上画的那朵一模一样。
她把这几张画用棉线装订成册,封面用炭笔写着“启明·工厂故事”。她把这本册子和祖父笔记本的影印件一起放在木盒最上层,在纸背上轻轻加了一行字:“你阿妈从苏州游过来的时候以为这辈子能活下来就行。后来遇见了你阿爸,在九龙塘的天台上他对我说‘我们在一起,就是家’。现在你就是这个家的灯。”
